林青云站在阶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走上前来，朝众人拱了拱手，温声道：“诸位，这位沈教头，是我特意请来操练你们的。从今日起，你们跟着她好生练。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了。”
他转向沈寒绡，温声道：“寒绡，人选由你定，怎么练也由你安排。要花钱的地方，只管花，银子不够便到账上支取。”
“我去县衙把名册造了，晚些时候再过来。”
沈寒绡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林青云朝众人拱了拱手，便转身出了酒楼，朝钱塘县衙方向走去。
沈寒绡转过身来，面对黑压压一片人，双手叉腰，厉声道：
“都听好了！从今日起，你们跟着我沈寒绡，少不了吃苦！受不了的趁早走，受得了的便给我咬牙撑住！三个月后，若还站不直、打不狠，莫怪我不客气！”
众人齐齐应诺，声音虽不甚齐整，却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傍晚时分，沈寒绡从酒楼回到林宅。
林青云正在书房中读忘尘留下的册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沈寒绡在门槛外站定，靠着门框，双手抱臂，望着院中那正在掉叶子的老槐树，半晌没有说话。
“寒绡？”林青云放下册子，温声道，“怎么了？”
沈寒绡走到书房里，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盯着自己双手。
“公子，最终选了三十二人。”她开始汇报今日的事宜。
十二个男子，二十个女子。
从明日起，卯时集合，先练站桩，再练步法，午后练兵器。
三个月内先教他们近身搏杀的路数——这些人都没有根基，上来便学花哨的招式没有用，得先让身子骨结实了，把胆气练出来了，旁的再说；
等过年前后，再教他们结阵，两三人一组，五六人一队，进退照应。
每日练五个时辰，练九日歇一日。
伙食也得跟上，得吃饱吃好。
银子先从账上支，都会记录好。
沈寒绡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楚，显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了。
林青云一边听一边点头，显是非常满意，没有打断她。
“一共三十二个青壮男女，淘汰了十个……”沈寒绡说完训练的事，声音带着一种压得很沉的涩意：“可那淘汰的十个人，我心里头实在不好受。”
男子一共淘汰了三人——
居大柱右腿瘸得厉害，走路都费劲，跑跳更别提；
李银的双手被捆了很久，指头全僵了，连拳头都握不拢，兵器根本拿不稳；
权大为听力有碍，喊他好几遍都不应，旁边人凑到耳朵根上喊才能听见。
这三人，强留在队里，非但不起作用，上了阵反倒连累旁人。
女子那边更揪心。
贾大梅的孩子才几个月，孩子需定时喂奶，离不得娘，只能以后再计较；
郭巧娘的那双眼睛受过伤，看十步远便是极限；
苟小云遭到毒打后，平日看着没事，但一提重物，就尿裤子了，站都站不直……
“还有四个女子……”过了好一会儿，沈寒绡重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费力地挤出来的，“我一说起她们，便觉着胸口堵得慌。”
年二妹——鞑子闯进村子那日，把她家上下老小全锁在堂屋里，当着全家男人的面，将她和她娘、她嫂子、她妹子一个个拖出来糟蹋。
从午后折腾到天黑，她娘和嫂子当场咽了气，她妹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年二妹被鞑子当作战利品带走。
从那以后她就疯了，见了男人便缩成一团。
许妙娘——鞑子把她扒光衣裳，用麻绳吊在树枝上，脚离地三尺。
全村老小被拿刀逼着围成一圈，看鞑子一个一个上前糟蹋她。
许妙娘被吊了一日一夜，鞑子一边喝酒一边拿鞭子抽她取乐。
等鞑子走了，她被人放下来时，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从此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陆四妹——鞑子把她公婆推进井里，把她小孩绑在石磨上，逼她好好伺候，否则就要用石磨把小孩活活碾死。
陆四妹咬牙忍着，竭力配合着，以为讨好了鞑子，鞑子就能放过他们母子。
可到最后，鞑子居然把她几个月大的孩子放在火上烤得半熟，就当着她的面吃了。
陆四妹从那以后，就经常傻笑。
陈花——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八岁，小女儿才三岁。
鞑子把她男人和两个孩子绑在柱子上，一边糟蹋她，一边拿刀割那俩孩子。
割一刀孩子，便逼她叫一声，她不叫，便割得更狠。
她男人被绑在柱子上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婆娘被糟蹋、孩子被活寡，最后猛地一使劲，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沈寒绡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将胸腔里郁积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声音多了一层冷意：“这些鞑子，真该挫骨扬灰。”
“从前在马鞍岭上，我以为那些姐妹已经够惨了。可那些姐妹，好歹还能哭，能骂，能提得动刀，能记得住仇。可这些女子……”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青云静静地听着，面上虽平静，袖子里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寒绡又道：“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今日站在那四个女子面前时，我心里头忽然发怵。我怕的不是她们会伤人，我怕的是她们那模样——”
“陆四妹看着我笑，笑得我心里头发毛；许妙娘在地上画圈，画了一遍又一遍；陈花缩在墙角，拿布蒙着脸，怕被人看见。她们活着，可又像是已经死了。”
林青云站起身来，安慰道：“寒绡，你说得是。这些鞑子，死一百回也不足惜。”
“可他们如今已经死了，咱们能做的，便是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你去前院厢房，把紫鸠请过来，问问她可还有办法？”
沈寒绡应了一声，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极快，裙裾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轻风。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便领着紫鸠，两人一前一后小跑着回来了。
紫鸠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褙子，步履轻快地走进门来，朝林青云微微颔首，温声道：“公子，你让沈姑娘叫我，可是有要紧事？”
林青云将方才沈寒绡所说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四个女子都遭遇了非人的待遇，如今精神恍惚，行为失常。
紫鸠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缓声道：“公子，身体上的伤，我或许还能治。”
“可精神上的伤，若是轻微的，尚且可以慢慢开导；但像她们四个这样的，创伤太深，我实在无力回天。能不能好，得看造化了。”
沈寒绡听罢，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紫鸠姑娘，难道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么？有没有专门治疗这方面的丹药，或者古籍上的偏方也好，哪怕只是让她们恢复个三五分，也是好的。”
紫鸠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沈姑娘，药能治身，不能治心。除非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洗去记忆，否则……”
她摇了摇头，“紫鸠无能，让你们失望了。”
林青云温声道：“紫鸠姑娘，你不必自责。医者仁心，你已经尽力了，林某心里有数。可医者终究不是神仙。这四人的事，往后慢慢来便是，急不得。”
紫鸠抬起头来，看了林青云一眼，微微颔首，退到一旁。
三人各怀心事，静静坐着，久久无人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