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没有催沈寒绡,只静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温和而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沈寒绡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不想离开这里。公子别多想,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觉得在这儿待惯了,换个地方会不自在。”
她越说越急,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掩饰什么,“我不是对公子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
林青云看着沈寒绡窘迫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敛了去。
他温声道:“寒绡,你不必如此。我早就把你当家人了。”
“你自马鞍岭下来,做的事情,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
“你若想留在林宅,那便留着,谁也不能赶你走。”
沈寒绡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林青云又道:“你有一身好本事,若整日闷在院子里,实在太可惜了。白日里你去练兵,晚上还回来住,不必搬走,只是换个地方使力气罢了。”
“往后旁人问起来,你便是民团的教头,靠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寒绡听罢,那股翻涌的窘迫方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转过身来,面上虽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红晕,目光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有些闷,却比方才利落了许多:“公子说得是,寒绡明白了。明日起,我便去。”
次日一早,林青云便带着沈寒绡去了酒楼。
天井中空地上,黄三郎已经将人集合了起来,可那队伍实在不成个样子——
几十人歪歪斜斜站成两排,有的靠着墙根打哈欠,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说笑笑,几个年轻后生正拿草茎互相搔耳朵,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正低头逗弄。
黄三郎叉着腰立在阶前,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站好了站好了”,众人却只当耳旁风,照旧嘻嘻哈哈。
他见林青云来了,连忙迎上前来,讪讪道:“公子,这些人散漫惯了,三郎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喊哑了,他们只当没听见。”
林青云点了点头,走到队伍前面,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正色道:“诸位,当初在浙西,林某问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来杭州,你们点了头。”
“如今到了杭州,林某有一桩事要问你们——倭寇侵扰东南沿海,犯我疆土,无恶不作。”
“我大明百姓之中,有人的父兄死在倭寇刀下,有人的姐妹被倭寇掳去,有人的家园被倭寇一把火烧成灰烬。”
“如今,林某要在杭州城中组建一支民团,专门对付倭寇。倭寇凶狠,刀法诡异,极难对付。可林某要告诉你们一句话——倭寇再狠,也没有咱们狠!”
“他们狠,是为了奸杀掳掠;咱们狠,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咱们的妻儿老小不再受苦!你们怕不怕?”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底气十足的吼声:“不怕!”
林青云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朝沈寒绡微微颔首:“沈教头,交给你了。”
沈寒绡背着手,在队伍前头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目光如鹰隼般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
她正要开口,人群中忽然站出一个汉子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往那一站便如同一堵肉墙。
他肤色黝黑,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直直盯着沈寒绡,声音粗噶:
“这位姑娘,你年纪轻轻,凭什么叫咱们听你的?我金大锤在乡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论力气,这些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我。”
黄三郎一听这话,眉头登时拧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粗声骂道:“你个金大锤,你算个什么鸟东西?公子和沈教头面前,也容你撒野?”
沈寒绡却抬手止住了黄三郎,淡淡道:“三郎哥,不急。”
黄三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退到一旁,只拿一双三角眼狠狠瞪着金大锤。
沈寒绡也不恼,只微微侧头看了金大锤一眼,淡淡道:“你不服?”
金大锤一拍胸脯,粗声道:“不服!”
沈寒绡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摆了个架势,朝金大锤招了招手:“来。”
金大锤也不客气,大步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便朝沈寒绡抓来。
他原想着凭自己这身蛮力,只需一把便能将沈寒绡拎起来。
可他手刚探出,沈寒绡身形一矮,左脚为轴,右腿如同铁鞭般横扫而出,正正勾在金大锤的脚踝上。
金大锤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后扑去,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得嗡嗡作响。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金大锤满脸涨红,翻身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次他不敢再轻视眼前的女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腰身,双臂护在身前,脚下扎了个稳稳的马步,眼中满是戒备。
沈寒绡见他换了架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也不急着进攻,只围着金大锤缓步转了一圈。
金大锤跟着她的步子转,眼珠死死盯着她的肩膀,额上沁出了细汗。
沈寒绡忽然动了,右腿横扫而出。
金大锤早有防备,双拳下压,想要格住这一腿。
可那腿风扫到半途,忽然变了方向——沈寒绡腰身一拧,左腿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翻转了半圈,右腿从另一个角度斜斜扫来。
金大锤只觉腰间一麻,脚下顿时失了根基。
他踉跄了两步,双手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抓住,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在地。
这一次,金大锤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一只脚已经稳稳踩在他的咽喉上。
沈寒绡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声音也不高:“服了没有?”
金大锤只觉那只脚如同铁铸,压得他连喘气都费劲。
他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额上青筋暴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服了。”
沈寒绡收回脚,退后一步,淡淡道:“起来罢。”
金大锤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揉着后脑勺,再不敢多言半句,乖乖站回了队伍中。
周围几十人先是一阵死寂,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方才金大锤是怎么倒的?我都没瞧清楚……你看他那身子骨,照理说一头牛都撞不倒他。”一个汉子瞪着眼睛,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
“你问我?我问谁?我眼睛都没眨,愣是没看明白。就瞧见金大锤整个人一软,往后一仰,就就躺下了,跟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似的。”
“什么绊了一跤!你没瞧见那姑娘的腿?快得跟弹簧似的,看着就剩残影。金大锤那体格,少说二百来斤,一腿就给扫翻了,这得多大的力道?”
一个年长些的汉子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你们方才没注意?她第二回那脚踩下去的时候,那脚要是再往下压半分,金大锤这会儿怕是已经吃席了。”
“嘶——”旁边几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个狠人,往后都安分些罢。莫要再学金大锤那般出头,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汉子又补了一句,四下扫了一眼。
众人纷纷点头,方才那副散漫说笑的做派荡然无存,一个个挺胸收腹,站得比方才齐整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