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逐渐散去,堂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殷离抱着幼蝠,走到林青云面前,她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开口了:“林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林青云温声道:“姑娘请讲。”
殷离低头看了看怀中幼蝠,小东西正蜷在她臂弯里,呼吸平稳绵长,偶尔伸出细小的爪子蹭一蹭她的胸口。
她低声道:“林公子,我们母子在人间行走,多有不便。白日里阳光太烈,我受不住。”
“我瞧这酒楼底下有几间地下室,又僻静,不知公子能否腾出一间来,让我母子暂且安身?”
林青云闻言,未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道:“这有何难?”
“流音姐当初留了三间地下室,本就是为了不时之需。殷离姑娘要住,只管挑一间便是。里头虽简陋些,可胜在安静。”
殷离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林青云答应得这般爽快。
她低头看了看幼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道:“多谢公子。”
步流音正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听见这话,便快步走上前来,温声道:“殷离姑娘,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三间地下室大小差不多,靠里那间最是安静,四壁都是实墙,外头的声音传不进去。”
“我让人搬一张竹榻、一张小桌进去,再铺上几层褥子,虽比不上正经卧房,倒也住得。”
吕婉休也走了过来,听见这话,便温声道:
“流音妹妹,楼上客房空着好几间呢,何必让殷离姑娘住地下室?那地方又暗又潮,住久了怕是对身子不好。”
步流音看了吕婉休一眼,沉默了一瞬,方才温声道:“婉休姐,殷离姑娘从小身子弱,见不得强光,也听不得吵闹。”
“楼上客房虽好,可白日里人来人往,窗子又朝南,日头一照便是大半日,她受不住的。地下室安静阴凉,正合她身子。就听公子的安排罢。”
吕婉休闻言,虽仍有些疑惑,却也不再多问,只温声道:“既是这样,那我去取被褥。前日刚晒过几床,干干净净的。”说罢便转身朝后院走去。
步流音又追上一步,压低声音道:“婉休姐,还有一桩——那地下室,你让宝儿莫要进去玩耍。殷离姑娘喜静,孩子闹腾,怕惊着她。”
吕婉休回头应了一声,笑道:“放心,宝儿最听我的话,我说不许去,他便不敢去。”说罢便走开了。
步流音这才转过身来,朝殷离微微颔首,温声道:“殷离姑娘,随我来。”
殷离抱着幼蝠,朝步流音微微颔首,跟着她穿过灶间,沿石阶往下走去。
幼蝠在她怀中动了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小爪子轻轻挠了挠她的衣襟。
殷离低下头,用嘴唇蹭了蹭它毛茸茸的额头,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小东西便又安静下来。
堂中又安静下来。
柳如玉走到林青云身侧,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开口:“青云,你有没有觉着,流音姐今日有些不同?”
林青云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温声道:“你指的是什么?”
柳如玉沉吟片刻,缓声道:“她说话时的神情,看你的目光,还有方才与殷离姑娘说话时的语气,都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却又不肯明说。”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我总觉得,她待你的心思,不只是姐姐待弟弟那般简单。”
林青云闻言,面上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想起步流云的托付,想起步流音温婉而隐忍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无奈:
“当初步二哥命悬一线,他拉着我的手,将流音姐托付给我,要我给她一个名分。我我当时只能应下。可如玉,你知道我的心意。”
“我对流音姐,敬重有之,感激有之,却真没有那方面的念头。她是个好女子,我若含糊其辞,反倒害了她。空了还得你多费些心,替我开导她。”
柳如玉听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带着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认真:“其实流音姐挺好的。”
“虽说大你几岁,可模样生得好,性子又温婉,持家理事样样拿得出手。你若真娶了她,倒是你的福气,旁人求还求不来呢。你就偷着乐罢。”
林青云被这番话说得面上一红,连连摆手,急道:“如玉,你莫要取笑我。
你知道我的心思,我心里头——”
“行了。”柳如玉的耳根已经悄悄爬上了一层绯红。
她别过脸去,低声道:“不和你说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还得去拜见骆指挥使呢。”
林青云这才想起正事,应道:“你说得是。我先去都指挥使司拜见骆大人,拿了民团的批文,再去县衙报备便是。”
柳如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林青云便起身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直裰,将太初剑背在身后,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吹散了残存的几分睡意。
吃过早饭,林青云便出了门。
骆固怀在都指挥使司后堂见了林青云,听了浙西之行的禀报,又看了他带回的名册,沉吟片刻,便提笔批了一道文书,准他先行招募义勇、编练民团,待来年春暖再行点验。
林青云谢过骆固怀,揣着文书急匆匆离开。
回到林宅时,已是午后。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麻雀在吱吱喳喳地叫着。
沈寒绡正在后院空地上练斧,一柄开山斧舞得虎虎生风,斧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她见林青云走进院来,便收了斧势,将斧头拄在地上,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低声唤道:“公子回来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在廊下石阶上坐下,将骆固怀的文书递了过去,温声道:“寒绡,你先看看这个。”
沈寒绡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两眼,目光微微一凝。
她将文书还给林青云,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公子,你是……想让我去练兵?”
林青云温声道:“正是。如今酒楼那边有好几十人。你的本事我知道,练兵的事交给你,我放心。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愿意,这便是一桩正经差事;你若不愿意,我另寻旁人便是。”
沈寒绡低头看着手中的斧子,半晌没有说话。
她自然愿意替林青云做事,莫说练兵,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方才林青云那番话,却让她心里头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公子,我不是不愿意。练兵便练兵,做什么都成。我只是……只是不想离开公子身边。”
话一出口,沈寒绡猛地顿住了。
那张平日里冷峻如铁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方才那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表白。
林青云连忙温声道:“寒绡,你先别急。”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盏温水,搁在沈寒绡手边,温声道:“喝口水,慢慢说。”
沈寒绡却没有去接那盏茶。
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林青云,抬起袖子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像是方才那一下不过是拂去额角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