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黄三郎已指挥着几个黄家子弟将几只沉甸甸的木箱从外头抬了进来。
木箱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抬起来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显是分量极重。
柳如玉走上前,朝柳敬招了招手,温声道:“柳敬大哥,劳烦你安排浙西来的百姓去后院歇息。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让他们先安顿下来,莫要到处走动。”
柳敬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片人,都是从浙西矿坑中救出来的百姓。
柳敬将他们分成几队,带着朝酒楼后门绕去。
柳如玉安排完这些,转过身来,凑到步流音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步流音听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忽然亮了一亮,点了点头,也在柳如玉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如玉听罢,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黄三郎正指挥着黄家子弟将木箱往堂中搬,柳如玉走过去,温声道:“三郎哥,让大家都放下吧,散了。”
黄三郎一怔,回过头来,满脸困惑:“放下?如玉姑娘,这些箱子……”
他压低了声音,“里头的东西可金贵得很,就这么搁在大堂里?”
柳如玉温声道:“搁在这儿便是。三郎哥放心,我自有安排。”
黄三郎虽然不明白柳如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见她神色笃定,便也不再追问。
他朝那几个黄家子弟挥了挥手,粗声道:“都放下,放下!歇着去!”
几个黄家子弟将木箱轻轻搁在地上,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走。
几个年轻后生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堂中各处瞟去。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气派的楼宇?
水磨青砖的地面、朱漆大柱、苏绣屏风、五彩藻井,样样都让他们挪不开眼。
柳家的人也一样,进入大堂之后,整个人都看傻了。
柳红站在人群中,面色微红,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走上前来,朝柳如玉低声道:“小姐,我们能不能到处看看?还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房子呢。”
她声音虽低,可在场的众人却都听见了。
几个黄家子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柳如玉莞尔一笑,见林青云和黄三郎也都点头了,便温声道:“亚楠妹子,黄柏大哥,黄桐大哥,这里你们比我熟,便带大伙随便转转罢。”
步流音却急忙朝众人摆了摆手,温声道:“且慢些。这楼刚翻新不久,有些地方还不妥当,你们上去可以,但有几句须得先交代清楚。”
她走到楼梯口,抬手指了指二楼西侧的拐角,语气温和却郑重:
“二楼西边那条走廊的栏杆还没有装上,只搁了几根木料横在那里挡着,看着像是有栏杆,实则一推便倒。你们到了那边,千万莫要倚着栏杆往下看。”
“东边那几间雅间的油漆是前日才刷的,碰上了便是五个指印,洗都洗不掉。”
“三楼客房的地板打了新蜡,四楼戏台的架子还在搭,头顶上不时有木条子掉下来……”她顿了顿,又朝后厨方向努了努嘴:
“后厨新灶是昨日才砌的,泥还没有干透,踩上去便要塌。井台边的石栏杆也还没有立起来,你们到了后院,莫要往井边凑。”
黄柏咧嘴一笑,拍着胸脯道:“流音姑娘放心,咱们虽是粗人,却也知道轻重。您说的这些地方,咱们绕着走便是。”
黄桐也连连点头,粗声道:“正是正是,咱们看看便好,绝不乱动。”
黄亚楠拉着柳红的手,笑嘻嘻道:“流音姐姐放心,我替你盯着他们!”
步流音这才微微颔首,退后一步,温声道:“那便好。安全第一,你们随便看,看完了便下来歇着,我让灶上烧了热水,沏了茶。”
黄亚楠拉着柳红第一个朝楼梯口跑去,脚步轻快却并不喧哗。
黄柏和黄桐各领了一队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叮嘱身旁的年轻后生莫要乱碰。
宝儿从吕婉休身后窜出来,一把抓住黄柏的衣角,仰着脸道:“柏哥哥,不对,要叫你柏叔叔!我也要去!”
黄柏弯腰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肩头,笑道:“好嘞!宝儿坐稳了!”
吕婉休张了张嘴,想要拦阻,可宝儿已经骑上黄柏脖子,开心得手舞足蹈,她便也只得由他去了。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林青云、柳如玉、步流音、黄三郎,以及带着幼蝠的殷离。
步流音看了殷离一眼,又看了看林青云和柳如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柳如玉看在眼里,温声道:“流音姐,有话直说便是。殷离姑娘是自己人,这些箱子,都是靠着她才带回来的。”
步流音闻言,面上的犹疑便散了。
她终于开口道:“三郎哥,我装修这酒楼的时候,特意留了三间很大的地下室。”
黄三郎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就在后厨底下,三间连在一起的,每间都有两丈见方,两丈来高,当初三郎还以为是做酒窖用的。”
步流音摇了摇头,温声道:“酒窖的话,一间便足够了。另外两间,我当初想着日后或有不时之需,便一并留了出来。如今看来,倒是用上了。”
黄三郎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粗声道:“妙啊!有了那三间地下室,这些箱子便有了去处。到时候只留黄柏和黄桐搬箱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柳如玉微微蹙眉,似乎想要解释几句,黄三郎却已经摆了摆手,咧嘴笑道:
“如玉姑娘不必介怀。三郎说句实在话——黄家子弟的品行,三郎心里有数,都是好孩子。”
“可人多嘴杂,万一哪个说漏了嘴,总归是个隐患。到时候便让黄柏和黄桐两人慢慢搬便是,他们俩嘴巴最严。”
柳如玉便也不再坚持,只微微颔首,温声道:“那便依三郎哥所言。”
林青云始终未曾开口,只静静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几只木箱上,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
这些箱子里的金块,是阴蝠一族积攒了数百年的财富,如今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仿佛一切纷争都已经远去。
过了半个时辰,众人陆陆续续回到大厅。
黄柏走在最前头,肩上还骑着宝儿,那小东西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口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黄柏一边走一边咧嘴笑,显是被宝儿逗得不轻。
黄桐跟在后面,兴奋地跟身旁的柳家人说着什么,说到兴处,粗大的手掌在空中挥来挥去。
黄亚楠和柳红等女子走在最后,几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有说有笑。
吕婉休迎上前去,朝黄柏福了一礼:“黄柏兄弟,宝儿给你添麻烦了。”
黄柏连连摆手,咧嘴笑道:“吕娘子说哪里话,宝儿机灵得很,讲起东西来头头是道,比黄桐那个闷葫芦强多了。”
黄桐在旁边听了,顿时不服气,粗声道:“我哪里闷了?方才在三楼,我还给柳敬大哥他们讲了窗户上的雕花是什么讲究呢!”
林青云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今日天色已晚,便不耽搁大伙歇息了。待酒楼开张之日,林某定当备下薄酒,请诸位来畅饮一番。”
众人纷纷抱拳还礼,口中说着“一定一定”、“公子客气”之类的话,便三三两两地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