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腊月初八。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紧，空中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落地即化，将石板路沁得湿滑。
林青云从酒楼回来，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籍，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车辙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院门口，一辆半旧的青幔驴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
先跳下来的是黄星，他瘦了许多，颧骨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精神奕奕，见了林青云咧嘴一笑，拱手道：
“公子，幸不辱命！欧阳师傅他们全家都来了！”
紧接着，青梅从车厢里探出身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面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见了林青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轻声道：
“公子，欧阳师傅一家都来了。”
林青云快步迎上前去。
车厢里陆续下来几个人——先是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厚实的靛蓝棉袄，腰间系着粗布带，面容黝黑，正是欧阳铭。
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略矮、眉眼间灵动许多的汉子，自然是弟弟欧阳钧。
兄弟二人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些，面上也多了几分红润，显是这半年来日子过得不错。
再往后，从车厢里下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
这妇人中等身量，体态丰腴而端庄，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藕荷色粗布褙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
她的面庞圆润，肤色白皙，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而能干的神气，嘴角天生带笑，让人一看便觉得亲近——这便是欧阳铭新娶的妻子周娘子了。
最后一个从车厢里跳出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比周娘子略高些，身量窈窕而纤巧，穿一件半旧的杏色棉袄，领口围着一圈兔毛，衬得一张瓜子脸愈发白净。
她生得随她母亲，眉目如画，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透着股机灵劲儿，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
她跳下马车时动作利落，杏色衣摆翻飞之间，露出一截绣着兰花的鞋面，看得出是个爱干净、爱美的姑娘。
欧阳铭站在马车旁，两手搓着衣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黝黑的面孔上竟泛着一层窘迫的红。
那少女偷眼打量着林宅的门楣，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青云，脸颊微红，低下头去，把半边脸藏在母亲身后。
欧阳钧见状，一巴掌拍在兄长肩头，笑道：“哥，你路上天天念叨林公子，恨不得插翅飞来。如今到了跟前，怎的跟个大姑娘似的，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欧阳铭瞪了弟弟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方才闷声道：“你懂什么！”
林青云哈哈一笑，拱手道：“两位师傅，一路辛苦。这位是婶子吧？”
欧阳铭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朝周娘子招了招手。
周娘子走上前来，朝林青云敛衽一礼，温声道：“林公子万福。奴家姓周，娘家行三，街坊邻里都唤一声周娘子。这是我闺女，小名唤作巧儿。”
她轻轻推了推那少女的后背，“巧儿，还不快见过林公子？”
巧儿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林青云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如黄莺：“巧儿见过林公子。”
林青云拱手还礼，温声道：“婶子好，巧儿姑娘好。一路车马劳顿，快请进屋暖和暖和。”
他又朝欧阳铭拱了拱手，含笑道：“上次在卢氏县时，欧阳师傅还是孤身一人。如今不仅娶了娘子，还带了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来。”
巧儿闻言，打量了林青云一眼，见他面如冠玉，身形修长，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一身青布直裰，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气度从容，全无半分她想象中“恩公”该有的老成持重。
她忍不住扯了扯周娘子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娘，爹一路念叨的林恩公，我还以为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呢，想不到和我差不多岁数。”
周娘子面色微变，连忙回头瞪了她一眼，低声斥道：“巧儿！不得无礼！”
巧儿被母亲一训，小嘴微微一瘪，垂下头去，两只手绞着衣角，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声：“我又没说错……”
林青云见状，莞尔一笑，朝周娘子拱了拱手，温声道：“婶子莫要怪她。巧儿姑娘说得本来也是实情。”
他侧过身来，朝欧阳铭和欧阳钧二人各施了一礼，正色道：
“二位师傅按年纪来算，本就是叔伯辈，林某理当以长辈之礼相待。巧儿姑娘与我年岁相当，自然是同辈，倒也没错。”
欧阳铭连连摆手道：“公子折煞我兄弟了，折煞了……”
巧儿抬起头来，朝林青云偷偷看了一眼，见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并无半分恼意，方才松了口气，嘴角也悄悄弯了弯。
欧阳钧接着道：“自从公子离开卢氏县十几天后，我哥就跟嫂子成了亲。”
“他俩彼此有意了六七年，可我哥那个闷葫芦，死活不开口，非得等公子给了银子，家里有了着落，才敢去提亲。后面的事，便是水到渠成了。”
他挤眉弄眼地看了兄长一眼，“我哥娶了嫂子那天，街坊邻里都说，这是铁树开了花。”
欧阳铭瞪了弟弟一眼，低声道：“就你话多。”
林青云听罢，不禁抚掌而笑：“如此说来，林某也算做了半个媒人了。”
他看向欧阳铭，笑道，“欧阳师傅成家立业，这是天大的喜事。”
欧阳铭连说“不敢当”，面上却浮起一丝憨厚而满足的笑意。
周娘子站在一旁，抿着嘴笑，目光柔和地落在丈夫身上。
林青云将众人让进正堂，又让紫鸠去烧水沏茶，端上几碟点心。
众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一时暖意融融。
青梅和黄星也在座，黄星抓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一路上的见闻，青梅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替众人添茶。
林青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欧阳铭道：“欧阳师傅，路上青梅和黄星想必都与你们说过了。这次请二位来杭州，所为何事，想来你们也清楚了？”
欧阳铭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转为郑重：“都知道了。林公子召唤，我兄弟岂敢不从？”
“况且公子对我兄弟有再造之恩，若不是公子当初寻到我们兄弟，我们怕是守着宝山讨一辈子的饭。”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欧阳师傅莫要再说恩不恩的话，林某也是为了一桩大事，才请二位出山。”
“杭州这边，铺面已经寻好了，在涌金门内。二位到了便可着手筹备铁匠铺，家伙什一应俱全，只等你们人到了便可开工。”
欧阳钧闻言，眼睛亮了起来，搓着手道：“涌金门内？那可是杭州城的好地段！公子，这样的铺面，租金怕是不便宜吧？”
林青云道：“这个你们不必操心，林某自会料理。”
欧阳铭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欧阳钧一把按住胳膊，示意莫要推辞。
欧阳铭只得把话咽了回去，闷声道：“那……多谢公子。”
林青云又吩咐紫鸠去把奚盼馨、奚盼才、祖小花和招娣婶都叫来，说欧阳师傅一家远道而来，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