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逐字逐句地看完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他将颅骨与镯子放在书案一角，问道：“紫鸠姑娘，道长这些日子在林宅，可还留下什么话？”
紫鸠闻言，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道长与紫鸠探讨过几回医理。道长的医术见解极为精辟，只是……”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只是道长还提了关于我身上那‘阴蚀蛊’的事。道长说此蛊并非无解，需以纯阳罡气破阴，方能将蛊毒逼出体外。”
“他说……他说公子您身负纯阳功法，又是童子之身，这件事只有您能办。可紫鸠这身子，公子也是知道的。”
“从前那些事，紫鸠自己想起来都觉着恶心。如玉小姐若是……若是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公子待紫鸠有恩，紫鸠不能让公子为难。”
“况且紫鸠这等残花败柳之身，也配不上公子，公子不必为紫鸠费心，紫鸠这条命能活到今日，已是赚了。那蛊毒，不解也罢。”
说到最后，紫鸠声音越来越低，如同蚊蚋一般。
林青云闻言，面上微微一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觉喉咙有些发干，半晌方才笑着说：“无妨，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林青云自己的耳根便先红了，连忙清了清嗓子，正色解释道：“道长与我说过了。”
“他说以丹药为辅，内力为引，用纯阳内力替你打通被蛊毒阻滞的经络。并非……并非旁的什么。此事于我无损，于你却是性命攸关，紫鸠姑娘不必觉得难堪。”
紫鸠听罢，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随即，她的面颊便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低下头去，将手中的书卷拢了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原来如此……是紫鸠……想岔了。”
林青云见紫鸠这副窘迫模样，自己也觉得面上发热，便岔开话头，温声道：“此事不急，待寻个合适的日子再说。你先去忙罢。”
紫鸠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快，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头也不敢回，匆匆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方才退了几分。
她站在檐下，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面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几口冬日的寒气，心口却仍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像揣了一只兔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随即又飞快地敛去，低声啐了自己一口：
“紫鸠啊紫鸠，你方才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说罢，低头匆匆朝后院走去，背影里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林青云独自坐在书房里，面上犹自一阵阵发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只觉得那处滚烫得厉害，活像被人用烙铁轻轻烫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只觉这斗室之中憋闷得慌，仿佛四面墙壁都在朝他挤过来。
他索性推开椅子，大步朝门外走去，想去院中透透气，让冷风把脸上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意吹散干净。
刚迈出门槛，便听见院中老槐树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铜铃在寒风中摇响。
林青云抬眼望去，只见两个身影正蹲在树根旁，不知在摆弄什么。
一个是奚盼馨，穿一件藕荷色的小袄，外面罩着青灰色的比甲，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蹲在地上，裙摆铺在枯叶间，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愈发白净。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另一个是祖小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桃红棉袄，两个总角小髻扎得高高的，用红绳系着，圆脸冻得红扑扑的。
她蹲在奚盼馨身旁，伸着脖子看得认真，两只小脚在枯叶堆里踢来踢去，搅起几片干枯的叶子，在脚边打着旋儿。
林青云的脚步一顿，面上那点刚被冷风吹散的热意，不知怎的又聚了回来。
他本想转身回屋，可祖小花已经看见了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丢下手中的枯枝，朝他挥手脆生生地喊：“青云哥哥！青云哥哥！你出来了！”
林青云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温声道：“小花，盼馨，你们在做什么？”
祖小花拍了拍手上的泥，仰着脸望着他，忽然歪了歪脑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脆声道：“青云哥哥，你的脸好红啊！”
林青云只觉那点热意“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连忙抬手掩住半边面颊，故作镇定道：“书房里炭火太旺，熏的。”
祖小花眨了眨眼，又回头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着手道：
“对了！方才紫鸠姑姑从你房里出来，她的脸也好红好红的！跟哥哥你一模一样！是不是书房里炭火太旺，把你们都熏着了？”
林青云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奚盼馨一直蹲在旁边听着，此刻抬起头来，目光在林青云微红的耳根上停了停，嘴角便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抬手用袖子掩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却不插话，只是那么笑吟吟地看着。
祖小花见两人都不说话，愈发觉得自己猜中了什么，忽然凑近一步，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道：
“青云哥哥，你和紫鸠姑姑，是不是在做什么羞羞的事？”
这一句话如同在油锅里丢了一粒火星，登时炸了锅。
林青云的脸“轰”地一下，从面颊一直烧到脖颈，连耳朵尖都泛了粉。
他张了张嘴，急道：“小花！你——你胡说什么！”
奚盼馨也猛地站起身来，伸手去扯祖小花的胳膊，面上带着几分好笑又几分无奈，低声道：“小花，你莫要乱讲！”
祖小花却不依不饶，理直气壮道：“才没有乱讲！”
“我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他们进了房间，一炷香的工夫出来，两个人就是你们这样子的表情！爹的脸红红的，娘的脸也红红的，娘还骂爹‘死鬼’……”
她学着记忆中母亲的腔调，那副天真烂漫却又煞有介事的模样，让奚盼馨先撑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林青云只觉头顶都要冒烟了，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正色道：“小花，你听我说。你叫我青云哥哥，叫紫鸠姑姑，对不对？”
祖小花掰着手指头想了想，点头道：“对呀。”
林青云又问：“那你见过谁家的哥哥和姑姑做……做你说的那种事的？哥哥和姑姑，那是差着辈分的，对不对？”
祖小花歪着头想了半天，便“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仍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神色。
林青云暗暗松了口气，正要站起身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公子，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林青云回头一看，奚盼馨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歪着头看他，那双杏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林青云一时无言以对，他佯怒道：“盼馨！你也跟着小花胡思乱想！”
他心念一转，忽然板起脸来，沉声道：“盼馨，你年纪也不小了。看来回头我该跟流音姐说一声，让她替你说一门亲事了。免得你整日里闲着，拿我寻开心。”
这一招果然灵验。
奚盼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瞪圆了眼睛，跺了跺脚，急道：“公子！你——你胡说什么！我……我不跟你说了！”说罢，一把拉起祖小花的手，转身便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