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还有一事。昨夜贫道为午潮山的方向起了一卦。”
林青云微微一怔:“午潮山?道长怎么突然给午潮山占卦?”
忘尘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夜空,那里的星辰在冬夜的寒气中格外清冷。
“自黄月璃离开后,贫道便觉得那个方位的气场变了。天地气机如流水,人眼看不见,可修行之人心里有数。那方位阴气渐重,阳气受阻,恐有变故。”
林青云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卦象如何?”
忘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声道:“卦象为‘坎为水’化‘水山蹇’。”
“坎者,陷也,险也;蹇者,难也,阻也。此卦象主内忧外患,行路维艰。”
“卦辞曰‘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说的是身处险境,只要心志坚定、诚信不失,尚可脱险。”
“可蹇卦却又曰‘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说的是见险知止,方为明智。”
林青云虽不能完全参透其中深意,却也听得出这是一个凶卦。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那依道长之见,这卦象该如何解读?”
忘尘缓缓摇了摇头:“倒也不是贫道怕泄露天机遭受天谴,而是此卦蹊跷,只能解读到这里了。再往下推,恐有变数。”
林青云心中一沉,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知忘尘行事向来谨慎,若不肯说,那便是真的不能说了。
可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道长,那依您看……大太奶她老人家,可会有危险?”
忘尘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被薄云半遮的北斗星,缓缓摇了摇头:“贫道不知。卦象只显示那方位气机紊乱,却看不出具体的人与事。”
“大太奶修为通玄,自保应当无虞,可她如今到底在何处、遇到了什么,贫道无从推断。”
林青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又问道:“那……阿璃呢?”
忘尘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他侧过头来,看了林青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沉吟片刻,方才缓声道:“黄月璃此女,命格奇特,身负二太奶九百年道行。依贫道看,她非但不会有性命之忧,反倒是此次局中破局之人。”
忘尘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此局恐怕连你也牵扯进去了。黄仙一脉,自上古绵延至今,数千载气运流转,如今正处在一个关口上。”
“是福是祸,贫道看不透,也不敢妄断。只能告诉你,凡事小心,躲不掉,便迎上去。”
林青云听罢,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豁然。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底。
忘尘说完,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卦象虽凶,却并非全无生机。贫道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如今锦溪关的鞑子已被剿灭,就算有漏网之鱼,短时间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东南沿海的倭患却日益严重,其中不乏顶级高手。”
“你的民团练得再好,也只能对付寻常倭寇。若遇到那些真正的高手,便是沈姑娘也未必是对手。”
林青云点头道:“晚辈知道。所以若真有行动,晚辈会亲自带队。”
忘尘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忧虑。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过了年便要赴京,准备春闱。这桩事,你可有了打算?”
林青云闻言,面上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声道:“不瞒道长,此事晚辈从三司会审时便有了想法。晚辈打算暂缓,过三年再去考。”
忘尘微微挑眉:“哦?为何?”
林青云道:“当官也好,如今的身份也好,都是为百姓做些事情。若为了赶考而荒废了手头的事,那便是舍本求末了。”
“况且如今东南未靖,倭寇虎视眈眈,杭州城中还有许多事没了结。晚辈若此时抽身赴京,心中实在放不下。”
忘尘听罢,眼中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你说得在理。贫道云游四方这些年,见过太多为功名而忘了初心的人。你能这般想,贫道很是欣慰。”
“只是有一桩——行事要谨慎,尤其是大明官场上的那些小人,格外要当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贫道不在你身边,凡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林青云郑重应下:“晚辈记下了。”
忘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西厢,将门轻轻掩上。
林青云在院中站了许久,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吹得他衣袂微微飘动。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忘尘便起身收拾好了行囊。
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腰间系着旧丝绦,背上背着那个半旧的青布包袱,手中握着量天尺,拂尘搭在臂弯里,一如当初初见时的模样。
林青云早早起来相送。
柳如玉也起了,站在廊下,朝忘尘微微福了一礼。
忘尘朝她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道长一路保重。”林青云和柳如玉拱手道。
忘尘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朝林青云深深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是轻轻一叹,挥了挥拂尘,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的晨雾中。
林青云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直到柳如玉走到他身侧,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回院中。
紫鸠去收拾忘尘住过的西厢。
她将被褥叠好,又用擦了桌椅,忙了好一阵。
正要将窗台上的几卷书收走时,忽然发觉枕头底下搁着两样东西——一只暗沉的手镯,一截莹白的头骨。
正是当初林青云托付给忘尘的烛阴颅骨和镯子。
当初交给忘尘的时候,忘尘倒也没有推辞,说“贫道暂且收着”,如今却没有带走。
紫鸠微微一愣,又发现枕头边上还有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青云亲启”四字,字迹端方遒劲,正是忘尘的手笔。
她不敢怠慢,连忙将镯子和颅骨捧在手中,又拿起那封书信,快步朝书房走去。
“公子,道长忘记拿东西了。”
林青云正坐在书案前发呆,闻言抬起头来,看见紫鸠捧着的镯子和颅骨,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伸手接过,将两样东西在掌中掂了掂,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道长是故意留下的。”
紫鸠又将那封书信递过来:“还有这封信,是整理床单时发现的。”
林青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展开来看时,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通篇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关于烛阴颅骨和蝠王镯子的使用要点与禁忌。
烛阴颅骨:贴丹田用,可夺人灵力,然每月不可过三次,否则反噬自身,轻则经脉错乱,重则气血倒流,使用时须以清心咒护住心神,万不可起贪念……
蝠王镯:借地脉阴气,催动时耗天地之力,伤人伤己,每用一次,须静养三日,不可连续使用,若遇阳气极盛之日,镯力减半,不可强行催动……
一条一条,事无巨细,如同一位老友在耳边细细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