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过后,杭州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林青云自入了冬,日子便过得极为规律。
晨起练一趟拳脚,用过早膳便钻进书房用功。
那张梨木书案上,经史子集堆得小山也似,四书五经要反复温习,策问要揣摩时务。
忘尘暂住在林宅西厢。
他的伤早已好了七七八八,面色也恢复了往日的清癯从容。
他每日清晨会在院中打坐吐纳,午后便与林青云在书房里谈玄论道。
那几卷从虺家带回来的典籍,字迹漫漶,用词古怪,幸得忘尘见多识广,又精研道门各派经义,往往一句点拨,便能让林青云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这一段‘阴符’与‘阳火’相济之说,怕是脱胎于《周易参同契》。”
忘尘指着书页上一行蝇头小楷,缓声道。
“你看他讲‘龙虎交媾’,与魏伯阳所言‘龙呼于虎,虎吸龙精’,本是一理。只是虺家偏用在了妖力吐纳上,是以戾气太重,终究入了旁门。”
林青云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将忘尘所言记下,时而发问,时而凝思。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扑扑作响,书房里却是一灯如豆,二人对坐论道,俨然有几分清修气象。
偶尔,紫鸠会推门进来,搁下一碟新切的姜丝咸菜,或是几块刚出炉的酥油饼,低声道:“公子,道长,趁热吃些垫垫肚子。”
然后转身便走,脚步利落,背影笔直如松。
沈寒绡白日里去酒楼操练民团,教那些招募来的青壮男女拳脚刀棒,晚间才回林宅。
虽比从前更忙,身上的冷厉之气却比从前淡了不少,眉宇间渐渐有了一种被磨出来的沉稳与笃定。
林青云瞧在眼里,心中暗暗欣慰。
闲下来的时候,林青云也常去酒楼看沈寒绡练兵。
那酒楼后院有一大片空地,原是准备做库房用的,如今被平出来做了校场。
三十二名青壮男女,每日卯时便集合操练,先跑十里路,再练站桩、扎马步,然后两人一组练对打,最后才是兵器操演。
沈寒绡一身青布劲装,腰间别着短斧,手中攥着一根竹棍,一边走一边训,声音清亮而严厉:
“你,手抬高点!你,腰别塌!都给我记住了,在战场上,你犯的每一个错,都是拿命来填!”
众人汗如雨下,却无人叫苦。
林青云远远站在廊下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支民团虽然才练了一个多月,却已经有了几分样子。
沈寒绡是个好教头,严而不苛,厉而不酷,既能让手下人怕她,又能让他们服她。
日子便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便入了腊月。
这一日傍晚,忘尘照例在院中打坐,林青云从书房出来,见西边的晚霞将半边天烧得通红,院中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忘尘微微睁开眼,目光平静如古井,看了林青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未接话。
林青云便知他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忘尘方才缓缓开口:“贫道今日打坐时,忽觉身上轻了不少。”
“这林宅虽好,终非久留之地。贫道云游惯了,再待下去,怕是连腿都迈不动了。”
林青云闻言,心中虽早有所料,仍不免一沉。
他温声道:“道长所言,晚辈自然明白。只是再住些时日,等过了年再走,也不迟。”
忘尘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仰头看了看天色:“不了。贫道明日便走。”
林青云知忘尘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先前挽留了几次,也不过让他多住了几日。
此时听他这般说,便知再留不住了,当下也不再强劝,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晚辈不敢强留。道长稍候,晚辈去去便来。”
说罢,他快步走进后院,寻到紫鸠,让她去账上取些盘缠。
紫鸠如今管着林宅的琐碎事务,沈寒绡去练兵之后,银钱账目也归她打理,闻言便去取了来。
林青云接过银票和几片金叶子,用一只青布小包仔细裹好,回到前院,双手递到忘尘面前:“道长,这些您收着。”
忘尘低头看了一眼青布小包,眉头微微一动,便要推辞。
林青云却按住他的手,正色道:“道长莫要推辞。”
“银子太沉,带着上路不方便。这是杭州隆盛泰的银票,整个江南都能兑取。还有几片金叶子,轻便好藏。”
“道长这一路,山高水远,风寒露重,总不能日日化缘、夜夜露宿。”
“若遇着风雪天,寻间客栈歇一宿,喝碗热汤,也是好的——便当是替林某积些善缘,您莫要再推辞了。”
忘尘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道:“贫道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林青云微微一笑:“分明是晚辈欠您的,这辈子怕都还不清。”
忘尘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小包收进了包袱。
当晚,林青云让灶上备了一桌素斋,与忘尘对坐小酌。
沈寒绡、紫鸠、步流音等人皆在座相陪,席间虽是素菜素酒,却也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林青云送忘尘到西厢门口,忘尘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清癯的面孔,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
“青云,贫道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林青云一凛,当即站定,恭敬道:“道长请讲。”
忘尘微微侧身,目光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缓声道:“紫鸠此女,贫道这些日子与她闲谈过几次。”
“此女医道方面极有天赋,本草药理、针石方剂,几乎是一点便透。”
“她从前只是误入歧途,被应熊那厮引入邪道,才落得这般境地。如今幡然悔悟,你当好好待她,莫要轻慢。”
林青云点了点头:“晚辈省得。”
忘尘顿了顿,续道:“她身上那‘阴蚀蛊’,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青云点头:“紫鸠姑娘曾与晚辈说过。她以秘法炼制阴蚀蛊种于己身,凡与她交合的男子,三日之内必七窍流血而亡。”
“当初是为了防身复仇,可此法伤人一万、自损八千,她这些年一直气血亏虚。”
忘尘道:“贫道这些日子钻研了很久,终是寻到了破解之法。此蛊至阴至毒,寻常药石不能解,须以纯阳罡气破阴,方能将其逼出体外。”
“而这纯阳罡气,须修行纯阳功法之童子身,且须以丹药为辅,内力为引,缓缓图之。”
林青云听罢,面上忽然微微一红。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忘尘瞥了林青云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打趣道:
“你想啥呢?贫道说的是以丹药加内力,用你的纯阳内力破阴,重新打通经络——并非你想的那般。”
林青云面红耳赤,连忙摆手,急道:“道长莫要取笑,晚辈并未多想。”
忘尘也不再逗他,正色道:“具体如何施为,贫道已写在纸上,你待会儿自己去瞧。至于紫鸠那断掌,若贫道没有记错,黄家或许有续骨生肌的秘术。”
林青云闻言,点头道:“大太奶以前也曾提过一嘴,说黄家有秘术可接续断骨、重生肌理。只是这等秘术想来极为珍贵,不知大太奶可肯相助。”
忘尘道:“此事不急,待黄月璃回来,你与她商量便是。”
林青云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