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芷和柳碧正站在甲板上，等着前头的人先下。
二女今日都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柳芷穿鹅黄，柳碧着藕荷。
柳芷一手扶着船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码头，便瞧见了石阶上那个东张西望的水红身影。
她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侧过头朝身旁的柳碧低声道：“那妇人在码头上探头探脑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柳碧顺着柳芷的目光望去，摇了摇头：“面生得很，没见过。”
黄柏正排在她们身后等着下船。
他听见二女说话，凑近了些，朝石阶上瞥了一眼，面上便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促狭：“二位姑娘不认得她？那位便是盐桥鼎鼎有名的徐娘子。”
“徐娘子？”柳芷眉头一挑。
黄柏点了点头，将木箱往肩上颠了颠，声音愈发低了：“便是那个‘万事通’。从前黄星替公子办事，去盐桥找过她几回。这妇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面上的神色有些古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柳芷等了片刻，见黄柏还吞吞吐吐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了些，追问道：“这妇人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黄柏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支支吾吾道：“这人一见黄星，便百般勾引，搔首弄姿，恨不得将人吞进肚子里去。”
“那日黄星找她办事，她穿着件薄纱寝衣便出来了，领口开得极低，说话时还拿手去搭黄星的肩膀，那意思……”
他说到此处，又顿住了，似乎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柳碧一听，来了兴致，凑过来急声道：“你倒是说啊，那意思怎么了？”
黄柏干咳了两声，脸皮微微泛红道：“那意思便是想让黄星陪她那个。”
柳芷眉头一挑，故意问道：“那个？哪个？”
黄柏被柳芷这一问，面上更挂不住了，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便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便是陪她睡觉。”
此言一出，柳芷和柳碧同时愣了一瞬，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柳芷笑得前仰后合；柳碧也掩着嘴，肩头一耸一耸的，笑得眼角都泛了泪花。
黄柏被她们笑得愈发窘迫，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寻一条地缝钻进去。
柳芷笑了一阵，方才止住，追问道：“后来呢？黄星可着了道？”
黄柏连忙摇头，正色道：“没有没有！那日黄星差点便被她拉进屋里去了。”
“好在沈姑娘及时赶到，替他解了围。事后沈姑娘把黄星好一顿数落，黄星自己也后怕得很，说差点便酿成大错了。”
柳芷听了，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敛了去。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林公子的事情固然要紧，可也不能没节操啊。”
“黄星年纪轻轻，若是真被那妇人得了手，传出去，不光他自个儿没脸见人，连林公子的名声也要跟着受牵连。”
黄柏连连点头，粗声道：“姑娘说得是。后来咱几个也教育过黄星那小子，让他往后办差要有原则。黄星自己也臊了好些天，见了沈姑娘便绕道走。”
柳芷“嗯”了一声，目光朝石阶上那道水红身影又瞥了一眼，不再多言。
“芷姐姐？”柳碧低声道。
柳芷回过神来，朝柳碧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什么。走罢。”
前头的人已经下了大半，跳板空了出来。
柳芷提起裙摆，一脚踏上跳板，步子不疾不徐，走得很稳。
柳碧紧随其后。
正走着，柳蕙从后头挤了上来，探头朝码头上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那道水红身影上，忽然“哦”了一声。
“徐娘子？”柳蕙嘴角一翘，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我倒是知道些。盐桥一带暗娼出身，后来年纪大了，做起了皮条客的营生。”
“三教九流的人她都认识，消息灵通得很，连官府里的小吏都跟她有往来，倒也算得上一方人物。”
柳芷已经踏上了码头的青石板，听见这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原来是个暗娼。黄星才十七岁，她倒是想老牛吃嫩草。”
柳蕙正要接话，柳芷却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要娶，也该娶十八岁的柳蕙姐和十六岁的柳碧妹才是。”
此言一出，柳蕙和柳碧同时红了脸。
柳碧急得直摆手，低声道：“芷姐姐莫要胡说！我……我才不要嫁给他！”
柳蕙嗔了柳芷一眼，带着几分恼意：“你倒会拿我们做人情！你自己呢？我打听过，黄星其实比你大两个月，你还让他叫你姐姐，占人便宜，你臊不臊？”
柳芷被说破，非但不恼，反而“呵呵”笑了两声，理直气壮道：“人家愿意叫我姐姐，要你们管？”
柳碧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摇头：“我可不敢，你们莫要扯上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蕙却不依不饶，凑到两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成，就这么说定了。”柳芷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
柳碧急了，拽着柳蕙的袖子：“柳蕙，你们这样，不好吧！”
柳蕙朝柳碧眨了眨眼，低声道：“你莫要多问，只管看着便是。”
柳碧还要追问，柳芷已经大步朝跳板尽头走去。
柳蕙紧随其后，经过柳碧身边时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道：“跟上，有好戏看。”
三女走到跳板尽头时，柳蕙忽然扯开了嗓子，声音又尖又脆，在码头的嘈杂声中格外扎耳：“柳芷妹子！你的星哥儿这一趟出差，可有阵子要看不见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码头边不少人都转过头来张望。
柳芷脚步一顿，耳根刷地红了，可面上却强撑着不肯示弱。
她回过头来，朝柳蕙瞪了一眼，随即也提高了嗓门，一字一顿道：“明明是你要嫁给他！你怎的又赖到我头上？”
柳蕙佯装恼怒，追上去伸手便去挠柳芷的胳肢窝。
柳芷素来最怕痒，被这一挠，整个人便缩成了一团，一面笑一面躲，脚下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
徐笑笑已经在跳板尽头站了许久。
江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来拂去，她伸手拢了拢，又觉得不够妥当，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领口，伸手将那水红色的薄衫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脖颈下一片白腻的肌肤。
她拉了又拉，总觉得拉得不够低，又侧过身子，将肩膀微微压低了些。
“怎么还不来……”徐笑笑低声嘟囔了一句，脚在石阶上轻轻跺了跺。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嗓门。
“星哥儿”三个字像一枚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徐笑笑耳中。
她霍然转过身去，想要看清楚是谁在说这三个字。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从她侧后方撞了过来——撞过来的力道不算大，可偏偏撞在她正转身的当口。
徐笑笑脚底一滑，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朝后仰去。
“扑通——！”水花四溅。
徐笑笑一头栽进去，冰冷的江水从口鼻中灌入，激得她浑身一颤，本能地扑腾起来。
好在岸边的水并不深，她双手撑在江底的淤泥里，挣扎着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