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中听到“伏牛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道:“伏牛山……说起来,二十年前,绍兴府那位通判韩大人,不也是伏牛山那边的人么?”
林青云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霍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蒯中脸上,急声道:“蒯大哥,你可知道那位韩大人的名字?”
蒯中被林青云突然这副神情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挠着头道:
“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中等偏高的身量,瘦瘦的,留着三缕胡须,说话慢条斯理。通判这官儿虽然不大,可韩大人在绍兴府那几年,口碑是很好的。”
黄历眯着眼笑道:“蒯大哥,二十年前你才十来岁的小屁孩,知道个啥?”
蒯中嘿嘿笑了两声:“我是不记得多少,可我三婶就是绍兴府上虞县人。”
“那时候我爹和三叔常年跑钱塘江到曹娥江这条线,三天两头在绍兴落脚。”
“三婶说,韩大人做通判那几年,绍兴的百姓日子过得安稳,沿江的堤坝年年有人修,码头的税也收得公道。”
“后来韩大人调走了,沿线的百姓提起他,没一个说坏话的。”
林青云听着,面上虽不显,心中却翻涌不已。
那个“韩大人”,中等偏高,瘦瘦的,三缕胡须——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羊云书院韩山长的模样。
韩山长也是中高身量,偏瘦,颌下三缕胡须。
而且韩山长正是伏牛山人,早年曾在外地为官,后来才致仕返乡办了羊云书院。
可韩山长究竟在何处为官、任何职,林青云却从未听他说起过。
在羊云书院读书那几年,韩山长待他虽亲厚,却极少提及自己的过往。
书院中的夫子们偶尔闲谈,说韩山长曾在南方做过一任佐贰官。
至于做的什么官,却无人说得清。
有一回林青云在书房中替韩山长整理旧物,翻出一方旧砚,砚底刻着几个小字,已磨损得辨认不清。
他随口问了一句,韩山长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陈年旧物罢了”,便将砚台收进了柜子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如今听蒯中这般一说,虽然不能确证,可那“韩大人”的籍贯、身量、年纪,桩桩件件都与韩山长对得上。
林青云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却只温声道:“多谢蒯大哥。那位韩大人的事迹,倒是与林某一位故人颇为相似。有机会时,林某定当细细查访。”
蒯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众人说话间,大船已经在夜潮的推动下朝上游方向漂去。
黄仰、黄历二人各执一根竹篙,轻轻点撑;黄律在船尾掌舵,校正着船身的方向。
三个人配合默契,大船顺着汹涌的夜潮朝上游漂了约莫三十丈远。
黄历回过头,朝众人喊道:“到了!就是这里!”
黄律在船尾收住舵柄,让船头缓缓偏向岸边方向。
黄仰将竹篙探入水中,一连探了七八处,都是实音,不是触石的脆响,也不是空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粗声道:“底下是泥沙,松软得很。”
蒯中点头道:“正是此处。这深槽是潮水冲刷出来的,底下铺的全是上游冲下来的细沙和淤泥,层层叠叠,软中带实。船锚抛下去,能咬得住。”
黄仰点了点头,朝船头喊了一声:“抛锚!”
黄历将锚爪朝外,双手攥住锚链,用力一荡,铁锚便划出一道弧线,“噗”的一声扎入水中。
锚链哗啦啦地往下沉,铁锚带着一股沉实的力量没入泥沙,泥浆从锚齿间涌起,在水下泛起一团浑浊的暗影。
黄历将锚链在船头的缆桩上绕了两圈,用力拽了拽,锚链绷得笔直,铁锚已牢牢咬住了江底的泥沙。
“锚住了。”黄历拍了拍手上的泥,朝林青云点了点头。
黄仰看了看船舷外的水尺,又抬头望了望天。
他掐着手指算了一阵,说道:“丑时已过,寅时将至。夜潮涨得快,退得也快。到天亮时,水便会退到腰身以下,船底便会搁在泥上,想动也动不了了。”
蒯中接口道:“正是。咱们就在此等着,潮水一退,船底搁进泥里,比铁锚还牢靠。到时候搬东西上岸,船稳如平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有一桩——泥沙虽软,船底搁上去的时候得留神,莫要让船身侧翻。”
林青云点了点头,在船头站了片刻。
舱中那些女子的惊呼早已歇了,只剩几声低低的啜泣和絮语,混在细细的水声里,如同深秋的虫鸣,若有若无。
潮水还在缓缓退去,船身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林青云站在船头,看着水尺上的刻痕从高到低,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约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东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船舷外原本漫过舷沿的江水已经退到了舷下三尺。
船底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闷的摩擦声,如同什么东西在泥面上缓缓拖动。
黄仰朝舷外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搁上了。天亮之后潮就退干净了,只是这地方离岸还有两丈,一根跳板够不着。”
话音未落,他朝黄历和黄律招招手,又朝蒯中扬了扬下巴,吩咐道:“跟我走,下去砍些木头来。”
四个人不再迟疑,从船上翻出几柄柴刀——刀背厚实,刃口锋利,一面开刃可砍,刀背带棱可砸,正是码头行常用的家什。
四人带着柴刀和一些麻绳,从船上溜入水中。
此时水深不过齐裆,踩上去稳稳当当。
四人蹚着水走到岸边,在岸边找了几棵碗口粗细的杂树。
“笃、笃、笃”的伐木声在潮声中起落,木屑飞溅,一棵棵杂树在月色中缓缓倒下。
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四人便砍下了七八根碗口粗的杂木,又将木头拖入浅滩。
此时潮水已经退了一些,滩面的淤泥从水下露了出来,踩上去软塌塌的。
好在他们是赤足下水,脚趾抓地,倒还走得稳当。
黄仰选了一处滩面较硬的所在,拿柴刀将两根碗口粗的杂木削尖了根部。
他将第一根杂木斜斜打入泥中,入泥约莫三尺;第二根杂木从相反方向斜插下去,与第一根杂木形成交叉。
黄律从腰间解下一根粗麻绳,在交叉处绕了三圈,每绕一圈便用力勒紧一回,最后打了个死结,将两根木桩牢牢捆作一处。
如此这般,四人又在距第一组约莫一尺半的地方打了第二组交叉木桩,同样用麻绳捆紧。
两组木桩一左一右,一般高低。
黄历又搬来一根稍粗的圆木,横搁在两组木桩的交叉处,正好连成了一体。
他又拿麻绳在圆木与木桩的接触处各绕了两圈,勒紧打结,圆木便牢牢嵌在了两组交叉木桩之间,纹丝不动。
黄仰走上前,双手按住圆木用力摇了摇,又用脚在圆木上踩了两下,确认承得住人,方才直起腰来,粗声道:
“成了。明日天亮之后,把跳板搭在这根圆木上。两节跳板一接,用铁钉钉牢在圆木上,走上去便不会晃。”
林青云立在船头,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心中那块悬了大半夜的巨石,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夜潮已退,江面渐渐恢复平静。
月亮挂在西边的天际,月光依旧清凉如水,洒在江面上,洒在泥滩上,洒在每一个人疲惫而踏实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