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婶点了点头,就起身上楼。
她手脚麻利,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便腾出了五间干净客房。
众人将带伤的七八个黄家子弟安顿在二楼客房里。
四婶又让伙计烧了两大锅热水,并安排伙计去把胡郎中请过来。
林青云在楼下大堂坐了坐,与黄三郎、柳如玉商议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将四婶叫到一旁,温声道:“四婶,这些弟兄们,便托付给您了。吃食上莫要吝啬,药材上莫要心疼,有什么缺的,只管派人到林宅知会一声。”
四婶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公子放心,老身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这些弟兄在老身这儿,保管养得白白胖胖。”
安顿妥当,林青云便带着柳如玉等人出了如家客栈,朝涌金门方向走去。
黄三郎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指着沿途的街巷介绍:“公子,前面拐过那个弯,便能瞧见咱们的酒楼了。”
“去淳安之前,三郎和黄柏、黄桐、黄星、黄亚楠几个,天天在这儿盯着,从早到晚,连饭都是轮着吃。”
林青云听着,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渐渐显现的楼阁轮廓上。
日头已爬上中天,明晃晃地照着,将那座高楼映得一片通明。
飞檐翘角,古朴厚重,自有一股轩昂的气度。
楼顶的瓦当在日光下泛着光泽,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一声一声,悠悠荡荡,飘入耳中,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好气派。”林青云由衷赞道。
黄三郎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得意:“那是!原先这楼便结实得很,只是旧了些。”
“流音姑娘请了工匠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了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比原先亮堂了不少。”
酒楼正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明亮的日光,隐约可见大堂内已经摆好了桌椅屏风,地面铺着水磨青砖,打磨得光滑如镜。
几根朱漆大柱撑起高高的藻井,藻井上绘着五彩云纹,虽尚未完全竣工,却已能看出几分富丽堂皇的气象。
黄三郎领着众人迈步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介绍:“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三楼是客房,四楼以上还没收拾利索,流音姑娘说另有打算……”
林青云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扫过堂中陈设,见屏风、桌椅、字画、灯盏,样样都摆得齐齐整整。
虽还有几处油漆未干透的痕迹,却已能看出步流音和吕婉休的用心。
他想起当初在分水时,吕婉休管着天目客栈那般小的店面,尚且战战兢兢,如今要她打理这般大的酒楼,怕是压力不小。
正想着,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咚地踩着楼梯下来。
林青云抬头望去,只见步流音正从楼梯拐角处快步走下来,淡青色的裙子下摆拂过台阶,带起一阵轻快的窸窣声。
她面色微红,额角沁着细汗,显是方才正在楼上忙活,听见动静便匆匆下来。
“青云!”步流音走到楼梯口便站定了,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攥着裙角,胸口微微起伏。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林青云朝步流音微微一笑,拱手道:“流音姐,辛苦了。”
步流音摇了摇头,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林青云面前。
她见林青云虽清瘦了几分,面色却还红润,便暗暗松了口气。
她本想伸手替他拍去肩头沾着的一片枯叶,可手抬到一半,又觉着不妥,便垂了下去,温声道:
“我辛苦什么,不过是盯着工匠们干活罢了。倒是你,这一趟出去,怕是没少吃苦头。”
林青云温声道:“还好,一切顺利。”
步流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柳如玉,微微福了一礼:“如玉妹妹也来了。”
柳如玉笑着还礼,温声道:“流音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步流音正要开口,楼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回脚步声又轻又急,还伴着一声脆生生的童音:“娘!娘!你慢些走!”
紧接着,吕婉休牵着宝儿从二楼拐角处转了出来。
吕婉休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得齐齐整整,面色比在分水时红润了不少。
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牵着宝儿,走得小心翼翼。
宝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头发用一根红绳扎成两个总角,虎头虎脑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林公子!柳小姐!”吕婉休下了楼梯,朝林青云敛衽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拘谨,又有几分欢喜,“你们回来了。”
林青云拱手还礼,温声道:“吕娘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酒楼的事,多亏你和流音姐操持。”
吕婉休连忙摆手:“公子说哪里话,奴家不过是做些分内的事罢了。”
宝儿从吕婉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脸望着林青云,脆生生道:“林哥哥!你回来啦!你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和我说说?”
吕婉休面色微变,连忙拉了一下宝儿的胳膊,正色道:“宝儿!娘不是和你说过了么?不能叫林哥哥,要叫林叔叔,否则咱们就乱了辈分了。”
宝儿眨了眨眼,歪着头,一脸不解道:“可是小花姐姐也是叫林哥哥的呀!她才大我三岁,她可以叫林哥哥,为什么我不可以?”
吕婉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面上微微泛红,窘迫地看了林青云一眼。
柳如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额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蹲下身来,与宝儿平视,温声道:“宝儿,你听我说。你叫祖小花姐姐,小花叫青云哥哥,青云又称呼流音为姐姐,流音姐又称呼你娘为姐姐。”
“你想想,若这样一来,那你娘岂不是跟你一个辈分了?这不就乱套了?”
宝儿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小花姐叫林哥哥,林哥哥叫流音姐,流音姐叫娘姐……那娘就跟小花姐一样了?”
他算到此处,像是被这结论吓着了,连连摇头,一脸认真道,“那不行!娘是娘,怎么能跟小花姐一样呢?”
众人被宝儿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
柳如玉蹲下身来,耐心地理了理关系,温声道:“宝儿,你听我说。若要让你和你娘不乱辈分,确实得从中找个地方改口。”
步流音走上前来,伸手揉了揉宝儿的小脑袋,温声道:“如玉妹妹说得是。婉休姐这般年轻,总不能让我改口叫她姑姑罢?那也太不像话了。”
吕婉休听了,连连点头,正色道:“正是这个理。”
“流音妹妹也二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至于叫我姑姑吧?宝儿人小,改口容易,从今日起便叫林叔叔,再不许叫哥哥了。”
她说着,又朝林青云福了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歉疚,“公子莫要见怪,宝儿年幼无知,奴家定当好好教导。”
宝儿听了,小嘴瘪了瘪,却也没有再闹,只仰着脸,一脸认真道:“那我以后看见小花,是不是要叫姑姑?”
吕婉休斩钉截铁道:“别说大你三岁了,哪怕大你三个月,也是姑姑!”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吕娘子言重了。宝儿还小,慢慢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