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潮门的城门洞开着，门洞两侧各站着几个兵丁，手持长枪，衣甲半旧，一副慵懒的模样。
守城的百户姓徐，四十来岁，面皮微黑，颧骨高耸，正靠在门洞内侧的墙壁上，一只手拈着一根草茎剔着牙。
他今日当值，本以为又是平淡无事的一天——流民已经安顿了，倭寇也没了消息，城门口清闲得很。
可当他抬眼望见远处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时，那根草茎便从嘴里掉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阵仗？”徐百户将草茎从地上拾起来，胡乱塞回嘴里，眯起眼睛朝那边张望。
他身后的几个兵丁也纷纷直起了腰，攥紧了手中的长枪。
队伍走到城门前，缓缓停下。
黄三郎上小跑上前，朝徐百户拱了拱手，咧嘴笑道：“这位军爷，咱们是钱塘县的百姓，刚从淳安回来。”
徐百户上下打量了黄三郎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人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虽是守城百户，可这杭州城里的三教九流他多少也认得些——黄三郎那张尖嘴猴腮的面孔，他是见过的。
此人常在杭州城里走动，据说与那位钱塘县的林举人有些往来。
“投亲落户？”徐百户将草茎从嘴里拔出来，别在耳后，双手抱臂，将信将疑道，“可有文书？”
林青云下马走来，朝徐百户拱了拱手，温声道：“这位军爷，在下林青云，钱塘县举人。”
“此番从浙西归来，带了数十名遭难百姓，其中有一部分要在杭州附籍。这里有浙江都指挥使司骆指挥使的文书，请军爷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徐百户接过文书，展开来看。
那文书上盖着浙江都指挥使司的大印，朱砂殷红，印文端方。
他又将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方才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便和缓了许多。
他将文书双手奉还，拱了拱手，赔笑道：“原来是林举人，失敬失敬。骆指挥使的文书，自然不会有假。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朝林青云身后一大片人扫了一眼，面露难色。
“只是这许多人，一时都进城，怕是不太妥当。上头的规矩，一次进城的外来人口，得登记造册……”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军爷说得是。在下已经安排好了，军爷若要登记，在下可以在这里等着，待登记完了再进城。”
徐百户听林青云这般通情达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摆了摆手，笑道：“林举人客气了。既是骆指挥使的文书，便不必这般麻烦。您先带人进去便是，回头我让人补个册子送到县衙去。”
林青云拱手道：“多谢军爷。”
徐百户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兵丁挥了挥手：“放行！”
那几个兵丁连忙侧身让开，将长枪竖在一旁，让出城门通道。
黄三郎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黄家子弟紧随其后。
林青云和柳如玉牵着马，并肩而行，穿过城门洞时，他微微侧过头，朝徐百户又拱了拱手，方才继续朝前走去。
队伍鱼贯而入，穿过城门洞，走进了杭州城的街巷之中。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开去，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有的朝这支队伍瞥了一眼，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干脆凑上来看热闹。
林青云一行在候潮门内与胡四海等人拱手作别，柳如玉吩咐青桃：“桃儿，你送道长先回林宅歇息。”
青桃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搀着忘尘的胳膊。
忘尘本想说“贫道无碍”，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林青云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是微微颔首。
林青云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沉。
忘尘向来寡言，可那一眼分明藏着什么。
黄三郎走在队伍前头，脸上满是归家的松快。
他回头扫了一眼众人，喊道：“都跟上了，咱们先去如家客栈。受伤的弟兄先歇着，养好了再回家，莫要让家里老小瞧见了担心。”
黄晋缩在队伍中间，听到这话，便凑到了黄三郎身边，低声道：
“三郎哥，我这点伤不打紧，还是让我回家罢。我娘见了我，顶多骂两句，不碍事的。”
黄三郎霍然转过身来，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怒斥道：“你懂个屁！你娘要是瞧见你这副模样，还不得哭天抢地？”
“到时候满村人都知道你跟着三郎出去一趟，差点把命搭上，你让三郎这张脸往哪儿搁？少废话，等伤好了再回去！”
黄晋被黄三郎一顿抢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可嘴角却微微翘了翘，显是心里头暖融融的。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巷，拐入一条稍窄的巷子。
几个孩童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见有人走来，孩子们纷纷抬起头，其中一个小女孩指着黄三郎喊道：“三郎叔！三郎叔回来了！”
黄三郎咧嘴一笑，从怀中摸出几文铜钱：“拿去，一人买一个肉包子吃，莫要抢。”
孩子们欢呼一声，蜂拥而上，抢了铜钱便朝巷口包子铺跑去。
四婶正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外头动静，抬头一瞧，连忙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满脸堆笑：“哎哟喂！三郎哥！林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黄三郎大步走上前，朝四婶拱了拱手，咧嘴笑道：“四婶，多日不见，您这气色比先前还好了。莫不是背着四叔偷吃了什么好东西？”
四婶嗔了他一眼，伸手在黄三郎胳膊上掐了一把：“你个猴儿，一回来便没个正形！老身守寡都十二年了，哪来的四叔？”
她嘴上骂着，眼中却满是笑意，又朝林青云福了一福，“林公子一路辛苦。快进来坐，老身这就去烧水沏茶。”
林青云拱手还礼，温声道：“四婶不必客气。只是这些弟兄们身上都有伤，想借您这宝地歇息几日，不知方便否？”
四婶一听，面色便郑重起来，目光扫过一些黄家子弟，连连点头：“方便方便！楼上还有四五间空房，老身这就去收拾。”
林青云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往柜台上一搁，粗声道：“四婶，这些银子您收着。”
“弟兄们在这儿养伤，吃住都要最好的，鸡鸭鱼肉只管上，胡郎中的诊金药钱也一并算在里头。若是不够，只管朝三郎开口，随时来取。”
四婶低头看了看那叠银票，约莫有二三百两之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随即又连连摆手，将银票往回推：
“哎哟喂，林公子，这可使不得！几百两银子，够老身这客栈忙活大半年了。弟兄们不过是歇几日，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林青云将银票又推了回去：“四婶，您若推来推去，便是瞧不起林某了。”
黄三郎也在一旁帮腔，咧嘴笑道：“四婶，公子一片心意，您就收下罢。吃的用的，都拣好的来。若是不够，只管派人到林宅知会一声便是。”
四婶听二人这般说，方才将银票拢入袖中，面上却仍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爽利道：
“成！既然林公子这般说，老身便厚着脸皮收下了。旁的不会，照顾人却是一等一的。这些弟兄住在这儿，保管比在自家还舒坦。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补了一句，“你们在外头的事，老身不多问。但弟兄们嘴上可得把门，莫要让人套了话去。”
黄三郎满意地点了点头，拱手道：“四婶是明白人，三郎信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