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走下跳板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那些看热闹的脚夫和货郎见没有后续的热闹可瞧,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去忙自己的营生。
只有几个闲汉还蹲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舌根。
黄三郎正站在码头上,见林青云走来,便迎上前去:“公子,那些浙西的百姓,您打算如何安置?”
“要不……先都送到四婶的如家客栈去?四婶那人您也知道,心善,腾几间房出来应当不成问题。”
林青云闻言,摇了摇头,温声道:“四婶那地方,拢共就那么几间客房。”
“若再将这五六十人都塞过去,怕是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况且四婶还要做生意,总不能让人家为了咱们,把客人都拒之门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这次黄家来了这么多人,接下来要回周边的午潮山、灵隐山、临平、留下、唐栖等地。”
“这几天也都要在如家客栈休息——有些兄弟都受了伤,正要调息几日。”
黄三郎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那……总不能都塞进林宅吧?您那宅子,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超过十间房,如今都快住满了。”
林青云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黄三郎的肩,温声道:“三郎哥莫要担心,我与如玉已经商量过了。”
“这些百姓,先安排到新买的酒楼中去。那酒楼空房间多得很,安顿几十个人不在话下。待他们缓过劲来,再逐个安排去处。”
黄三郎听了,面上那层忧虑便散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痛快:“公子,您这话说的……”
“三郎倒不是心疼那点银子,只是觉得公子见外了。咱们黄家跟着公子一路走来,什么苦没吃过?您有难处,只管吩咐便是,何必自己扛着?”
林青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暖。
他知道黄三郎的性子,嘴上说着不痛快,其实比谁都上心。
他温声道:“三郎哥,不是见外。实在是这些日子麻烦你们够多了,若事事都靠黄家,我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况且,那酒楼本就是为安顿这些落难之人买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也算是一举两得。”
黄三郎听林青云这般说,脸上的不快便散了个干净。
他拍了拍胸脯:“成!那三郎这就去安排,先把人领过去。”
“步小姐和吕娘子前些日子已经在张罗了,这一趟淳安之行又是七八天,估计那边收拾得更妥当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安排别的事,忽听船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历气喘吁吁地从跳板上跑了下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淌。
“公子!公子!”黄历跑到近前,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了几口气,方才直起身来,急声道,“出事了!有几匹马……走不了!”
林青云眉头一挑:“马走不了?怎么回事?”
黄历抹了把汗,喘着气道:“方才牵下船的时候,您的栖霞和柳小姐的白泽倒是顺顺当当上了岸。”
“青桃姑娘和柳如瀚少爷那两匹,蒙着眼睛也牵下来了。”
“可剩下的十几匹,一走到跳板跟前便死活不肯迈步,蹄子钉在甲板上,怎么拽都不动。”
“柳敬兄弟拿鞭子抽了两下,那几匹马便发起狂来,在甲板上又踢又咬,差点把柳敬给踢下江去。”
林青云闻言,快步朝船边走去。
柳如玉也从后面跟上来。
二人走到跳板前,果然见那十几匹马挤在甲板一侧,前蹄高高抬起,不肯踏上跳板一步。
为首的一匹枣红马鬃毛炸起,耳朵不住地抖动,一双圆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
其余的几匹也差不多的光景,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往后退缩,有的甚至抬起后蹄朝跳板的方向踢去。
柳如玉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些马的状态。
她伸手按住其中一匹灰马的脖颈,那马浑身一颤,却到底没有躲开。
她感受了片刻,方才收回手来,温声道:“这些马都是凡马,胆魄比不得那些名驹。栖霞和白泽是通灵之马,自然不怕这江涛和人潮。”
“可这些凡马,在船上颠簸了几日,又忽然听见码头上的嘈杂声,走这狭长的跳板,难免不情愿。此时若强拉硬拽,只会让它们更加暴躁。”
林青云皱了皱眉:“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把它们都留在船上。”
柳如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从袖中取出了呜嘟,凑近唇边,只是轻轻送了一口气。
可就在那口气涌入呜嘟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震颤从乐器内部传了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在晨风中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形的波纹。
那波纹掠过甲板,拂过那十几匹焦躁不安的马。
为首那匹枣红马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眼中的惊恐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静。
它低下头去,用鼻子嗅了嗅跳板上的木板,又抬起头来,朝柳如玉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踏上了跳板。
其余的马也一匹接一匹地跟了上来,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焦躁,此刻便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了。
甲板上那些满头大汗的柳家子弟看得目瞪口呆,柳敬更是张大了嘴,好半晌才合拢,喃喃道:“小姐,您这宝贝,当真是神了。”
柳如玉将呜嘟收回袖中,微微一笑:“不过是取巧罢了。这些马本性温顺,只是受了惊。呜嘟的声音能安抚生灵,让它们放下戒备。走吧,莫要耽搁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门方向走去——从码头到候潮门,不过一里多地,可这一里地走得颇为壮观。
柳家子弟翻身上马,十几匹骏马踏着碎步走在最前头。
柳如瀚一马当先,眼上的布条已经摘了,虽然看东西还有些模糊,可身形却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
他身后的柳敬、柳石等年轻男子个个面色沉稳,目光不时扫过街巷两侧,带着几分行伍之人特有的警觉。
柳红、柳蕙等女子则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叫路旁几个探头张望的闲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紧随其后的是黄家众人,赶着几辆骡车。
车上堆着箱笼行李,用粗麻绳勒得结结实实,车轮碾过石板路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黄柏、黄桐等几个年轻子弟则分列骡车两侧,手中的兵器朝着外侧方向,分明是在防着什么。
林青云和柳如玉骑马居中。
栖霞通体火红,四蹄踏在青石板上铿锵有力,昂首之间自有一股雄骏之气;白泽则沉稳得多,毛色如雪,步伐轻盈而稳健,与栖霞一左一右,如同一赤一白两道流光。
再往后是从浙西救出来的几十个百姓,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抱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虽脚步慢些,队伍也散了些,可一双双眼睛都亮晶晶地望着前方。
黄三郎带着几个黄家子弟断后。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巷口,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身后几个黄家子弟各持棍棒,背对着队伍倒着走,一步一回头,将后方的街巷盯得严严实实。
胡四海的人则远远缀在最后,与队伍隔着十来丈的距离。
钟老三、刘黑子各带几个弟兄,分列两侧,有人凑近看热闹,便被他们不动声色地隔开。
胡四海带着曹文斌走在最前头,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始至终,胡四海的人都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地护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那些好奇的、探究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统统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