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徐笑笑这一跤跌得实在狼狈——
浑身湿透,水红色的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的身形;
发髻散了,几缕湿发黏在面颊上;
脸上那层薄粉被水一冲,化成了一道一道的白痕,露出底下蜡黄的肤色;
鬓边的绢花也不知漂到了何处。
柳芷、柳蕙和柳碧三人见徐笑笑果然栽进江里,先是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各自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抿着嘴强忍笑意。
柳蕙最藏不住,抬手掩住口鼻,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儿;
柳碧缩在柳芷身后,拿袖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柳芷到底沉稳些,嘴角绷了绷,终究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随即又飞快地敛了神色,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
三人假惺惺地快步走上前去。
柳芷第一个弯腰伸手,面上满是恳切之色,仿佛只是无心之失,急声道:“这位娘子,对不住,你可摔伤了?要不要紧?”
柳蕙也凑上来,连声道:“都怪我们玩闹,没留神,娘子莫要见怪。”
柳碧跟在最后,低垂着头,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徐笑笑抬起头来,正要发作,心中却忽然一凛。
她在这盐桥一带活了四十多岁,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掂量轻重。
这三个年轻女子,衣着利落,方才又提到了一个“柳”字——柳家。
杭州城里姓柳的人家不多,而能让林公子身边的人与之同行的柳家,便只有那一家了。
想到此,她心中的那口恶气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抓着柳芷的手爬上岸,一面擦着脸上的泥水,一面连连摆手,脸上堆出笑来:“不碍事不碍事,是奴家自己没站稳,几位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柳芷见徐笑笑如此说,心中倒生出几分过意不去。
她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码头上围过来一圈看热闹的,有挑担的货郎,有等活的脚夫,有看热闹的妇人,还有几个站在船头朝这边张望的船夫。
胡四海和钟老三、刘黑子、曹文斌等人听见这边的动静,也赶了过来。
“哟,这不是徐娘子么?”钟老三第一个凑了过来,双手抱臂,歪着头,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大清早的怎的掉江里去了?”
“莫不是瞧见哪个俊俏后生,看得入了神,忘了脚下?徐娘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的还这般把持不住?”
旁边几个脚夫听了,哄笑起来。
徐笑笑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抬起头来,盯着钟老三的面孔看了片刻,忽然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
“钟二当家的,你倒会说话。老娘掉不掉江里,关你屁事?倒是你——”
“五年前你爬到老娘床上,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缴了械。如今五年过去了,你怕是连半盏茶都撑不住了吧?”
钟老三的面色骤变,从黑红变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徐笑笑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
“还有你那话儿,老娘记得清清楚楚——小的跟老娘的小手指一般粗细。就你那点本事,也好意思在这里说三道四?”
码头上围观的脚夫们顿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大的哄笑。
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拍着大腿直叫好,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钟老三的面色由猪肝色转为青紫,额上青筋暴起,指着徐笑笑怒骂:“你他娘的胡说八道!老子什么时候……”
“要不你脱下来让大家瞧瞧?”徐笑笑双手叉腰,仰着脸,嘴角挂着冷笑,“看看是你那活儿粗,还是老娘的小手指粗?”
钟老三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握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动手,身旁的刘黑子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刘黑子将钟老三拽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徐笑笑一番,粗声道:
“徐娘子,你那张嘴,比窑子里的马桶还脏。你是什么货色,心里就没点数?”
“我看啊,你今日掉进江里,多半是缺德事干得太多,江里的水鬼都看不过眼了,拉你下去叙叙旧。那水鬼若是男的,你可莫要再上来了。”
这一句话说得更损,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徐笑笑的面色又难看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随即冷笑一声:
“刘黑子,你倒有脸说老娘?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鼻梁塌得跟被人端过一脚似的,两只眼睛隔了八丈远。”
“上个月你去找翠莺,人家不接待你。你便出了三倍的价,一百五十文!”
“翠莺说‘你就是把银子堆成山,本姑娘也不接你这活儿。和你这黑厮弄,还不如找条黑狗呢’!这话,你当老娘不知道?”
刘黑子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徐笑笑怒声道:“你,你他娘的胡说八道!”
徐笑笑双手叉腰,仰着脸,嘴角挂着冷笑:“胡说八道?大伙儿都听见了,你们去问翠莺啊,看老娘有没有冤枉你!”
曹文斌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他不像钟老三和刘黑子那般粗鲁,而是先朝徐笑笑拱了拱手,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徐娘子,依小生之见,你方才掉进江里,倒未必是坏事。”
“这钱塘江的江底,沉了多少年积攒下来的银子,你下去一趟,顺手捞上几把,岂不比你在盐桥替人跑腿来得快?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你莫要只盯着脚下的银子,忘了岸上的路。”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可意思却比钟老三和刘黑子更刻薄。
徐笑笑自然听得出话中的讥讽,指她贪财好利,为了银子什么都肯做。
胡四海此时也走了过来,沉声道:“都给我闭嘴!”
钟老三、刘黑子和曹文斌三人一怔,齐齐转过头来。
胡四海瞪了他们一眼,粗声道:“人家一个妇道人家掉水里了,你们不帮忙便罢,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像什么话?”
“再说了,你们三个动嘴,是徐娘子的对手吗?一个照面便叫人家揭了老底,连五年前几盏茶的工夫都抖搂出来了,还嫌不够丢人?”
“去,拿一套干爽衣裳来,让徐娘子进帐篷换了。谁都不许看!”
钟老三和刘黑子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敢接话。
曹文斌将折扇一收,往掌心轻轻一拍,干笑了两声,低声道:“大当家说得是,大当家说得是。”
胡四海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三人,转过身来,朝徐笑笑拱了拱手,粗声道:“徐娘子,底下人不会说话,你莫要往心里去。先去换了衣裳,莫要着凉。”
徐笑笑抬起头来,看了胡四海一眼。
那双被泥水糊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意外,感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惭愧。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多谢胡大当家的。”
说罢,她低着头跟在刘黑子身后朝帐篷走去。
经过柳芷等人身边时,徐笑笑的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来,低声道:“几位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是奴家自己没站稳。”
柳芷看着徐笑笑那副狼狈的模样,心中那点歉意又浓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徐笑笑却已经低着头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