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阳码头那一夜,林青云睡得并不踏实,倒不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压在心头。
金矿已经装了船,众人各安其位,船上粮水充足,顺流而下不到一日工夫便能到杭州。
可他闭上眼,脑中便浮起方才在码头上那一幕:
虞道明独坐乌篷船中,素色直裰被江风灌得微微鼓荡,那双因贬谪而泛起倦意的眼睛望向他时,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又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他想离开时候船舱内传来的话——“到头来害自己的,是原先的挚友;来送自己的,却是害过的人。”
那声音沙哑而疲惫,在暮色中的江面上飘散开来,如同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涟漪久久不散。
迷迷糊糊间,林青云听见舱外有人走动,脚步又轻又稳,接着是黄三郎压着嗓子的说话声:“……都安排好了,两班轮值,莫要打盹。”
他翻了个身,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回心底,沉入浅眠。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两岸的青山与村舍都蒙在一张半透明的纱帐里。
富阳码头边泊着几艘早起的渔船,桅杆上的灯笼还未熄,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斑,随风轻晃。
黄历第一个跳上船头,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舱板上,探手试了试风向。
他仰头望着桅顶那面软塌塌的布帆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转头朝舱中喊道:
“公子!今日西南风,顺水顺风,午后准到!”
黄仰从后舱钻出来,花白的头发还带着睡痕,眯着眼朝江面望了望,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这风是从富春江上游灌下来的,带着山里的草木气。好风,好风!这趟船走得快,午时前后过之江,未时就能望见六和塔了。”
林青云洗漱罢,换了件干净的月白直裰,将太初剑斜背在身后,走出舱门。
晨风灌入衣领,带着江水的腥气与露水的清冽,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走到船头,目光越过黄历的肩头望向远方——富春江在晨雾中缓缓舒展,水色碧中带黄,两岸的枫树已经红透了半边,间杂着几株还没褪尽绿意的大樟树,如同一幅被秋意浸透了的淡彩长卷。
“这水色……”林青云低声道。
黄历接口道:“过了富阳,江水就浑了。富春江这一段,水是清的,可一到钱塘江,潮水从海里倒灌进来,泥沙俱下,水就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在富阳以上,江里出的鱼鲜;富阳以下,就只能看潮了。”
黄仰点头道:“正是。从前有句话——富阳之上,清水鲥鱼味无双;富阳之下,浊水潮头吼如虎。”
林青云听着,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在《水经注》中读到的话:“浙江水又北径新城县,又北至富春县,又东北至钱塘县入于海。”
寥寥数语,将这条江从山间一路奔涌到海的气势道尽了。
可真正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青山渐次退去,看着水色由清转浊,看着风里的味道从草木清冽变为咸腥潮湿——
这种种细微的变化,却是书本上永远读不到的。
黄历解开缆绳,竹篙在码头石阶上一点,大船便缓缓离了岸。
帆一吃满风,船身立刻轻快起来,如同一条被拽出了水面的鱼,顺着富春江的水势直直朝下游滑去。
两岸的村庄、稻田、桑林接连从船边掠过,偶尔有早起的农人在田埂上走动,抬头望见这艘满载的大船,便驻足看上一会儿,又弯腰去做自己的活计。
林青云坐在船头,将太初剑横放在膝上,闭目调息。
江风拂面,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太初剑在他掌中温润如常,剑身上的星辰纹路安静流转着,如同一泓被日光晒暖了的池水。
他试着将一丝内力渡入剑中,剑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便又归于沉寂。
“不急。”林青云低声喃喃,将剑收回鞘中。
到了午时前后,大船驶出富春江,进了钱塘江的江面。
水色果然一变,从碧绿清澈转为黄浊黏稠,江面也比方才宽阔了许多。
风势更盛,吹得帆布鼓胀如满月,船速又快了几分。
黄仰立在船尾掌舵,老脸被风吹得通红,却精神矍铄,不时朝两岸张望,辨认着沿岸的地标。
“六和塔!”黄历忽然喊了一声。
林青云抬眼望去,只见江的左岸远处,一座灰白色砖塔从树丛中拔地而起,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
塔身有些倾斜,却依旧稳稳地立着,如同一根钉在钱塘江边的石桩,历经了不知多少年的潮起潮落。
未时末刻,江面愈阔。
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将整条江染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远处的杭州城郭已经隐隐可见。
城外的码头上帆樯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江面上,桅杆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竹林。
申时初刻,黄历将大船缓缓靠向侯潮门外的码头,帆已落下,只靠竹篙和橹桨控制方向。
他朝岸边望了一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公子,靠不了。”黄历低声道。
林青云走到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侯潮门外的江岸上,石砌的码头伸入江中约莫十余丈,但岸边水浅,露出大片黄褐色的泥滩。
几艘小渔船搁在滩上,船底与淤泥之间只剩一层浅浅的水膜。
再往岸上看,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行商、有等着接船的家眷,却不见一艘大船靠岸。
黄仰从船尾走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岸边那片露出水面的泥滩,粗声道:
“公子,枯水期,潮水退得低。这船三百料,吃水四五尺,靠不上去。”
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一样一样道来。
头一个法子,搭跳板。
用几根杉木板从船头接到岸上,人扛着货在上面走。
以前遇到枯水期,很多人家都这么干,三丈长的跳板,底下垫个凳,走上去颤颤巍巍的。
好处是快,几十号人一齐动手,来回两三趟,半个时辰便能搬完。
可坏处也明摆着——跳板一搭,船头到岸边连成一条线,特别长,岸上的人远远便能瞧见船上装的什么。
几十只麻袋,一只一只往岸上扛,动静忒大,想遮都遮不住。
第二个法子,用小船转驳。
找条吃水浅的小船靠过来,把货从大船卸到小船上,再从小船撑到岸边。
好处是隐蔽——小船靠帮时贴着大船,从岸上看不出在搬什么,可坏处是要来回好几趟。
大船离岸十来丈,小船一趟装不了几只麻袋,来回撑一趟少说一炷香工夫,几十只麻袋,上百号人,怕是要弄到明天。
况且小船帮在大船边上,风浪一推,两船相撞,货掉进江里,那才是哭都来不及。
黄仰说完,朝林青云道:“就这两条路。公子看看,选哪一条?”
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脚下的江面上。
钱塘江浊黄而沉缓,岸边泥滩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几艘小渔船搁浅在滩涂上,船底陷进淤泥里。
再往远处看,侯潮门码头上人影绰绰,谁也没留意江心这艘落下帆的大船。
他心中盘算着,一时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