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有个尤氏案——尤氏是个寡妇,被人诬陷偷盗,屈打成招,判了流放。
青州知府江之行明察秋毫,查出真凶是当地一个豪绅的管家。
江知府为尤氏洗脱了冤屈,万民称颂他为“江青天”。
结果那豪绅在朝中有人,一封奏疏递到通政司,参了江之行一本“擅改定谳、沽名钓誉”。
江知府被降为知县,从正五品直降到正七品,连降四级。
尤氏在城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哭得死去活来,青州百姓上万民书请愿,可有什么用?
林青云端着酒碗,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虞道明又接着讲。
黄州知府陆延年,判苏记米行杀伙计案。
死者表面上是米行的伙计,实则是个山贼的卧底,在米行中做内应,准备里应外合劫了苏家。
后来,伙计见事情败露逃跑,抓捕之中苏掌柜用门闩将他砸死。
陆知府审明案情,判了无罪。
可那山贼的同伙买通了巡按,反告陆延年“受贿枉法、草菅人命”。
陆延年被罢免,直接从正五品降到正九品,去做了一个县的典史。
一个知府,去做典史,连降八级!你道那陆延年冤不冤?冤!可有什么用?
大明官场就是这般——做清官难,做能臣更难,做既不违背良心又不触犯律法的官,难上加难。
虞道明将酒碗往桌上一顿,碗中的残酒溅出几滴。
他抬起头来,目光与林青云平齐,那双平日里冷硬如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苦涩:
“老夫先前的处置,说穿了,也是为了自保。若老夫判你无罪,旁人便要说老夫‘包庇凶徒、藐视律法’;若老夫判你有罪,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两难之下,老夫选了一条中庸之道——先收监,再拖。拖到有人替你说话,拖到风头过去,拖到老夫能找到一个不违背律法又能保全你的法子。”
“王畿递奏疏的那日,老夫心里头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终于有人替老夫把那个包袱接过去了。”
林青云默默地听完,又将酒碗端起,朝虞道明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他点了点头:“大人所言,学生都听进去了。大明官场,确实有它的规矩。”
“学生从前在书院读书时,韩山长曾教导学生‘经权之道’——经是根本道理,权是随机应变。”
“学生那时听得似懂非懂,今日听大人这一番话,方才知道这‘权’字底下,藏着多少不得已。”
虞道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过来人的疲惫:“你明白便好。”
“老夫做了一辈子官,临了临了,被贬到建州去。建州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民风彪悍,匪盗横行。老夫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可老夫不后悔。”
“老夫这一生,虽不敢说两袖清风,却也从没有贪过一文不该贪的银子,没有草菅人命。老夫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对得起身上这件官袍。”
他说到此处,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朝林青云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疏离:
“林举人,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老夫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就不远送了。”
林青云站起身来,朝虞道明深深一揖,沉声道:
“大人一路保重。建州那边,若有什么难处,大人只管托人带信到杭州。学生虽然人微言轻,可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绝不含糊。”
虞道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目送林青云跳下小船,提着空食盒朝码头走去。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江面上起了风,吹得乌篷船的船身轻轻摇晃。
虞道明拿起桌上剩下的小半坛酒,仰头猛灌了几口。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放下酒坛,望着空荡荡的船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到头来害自己的,是原先的挚友;来送自己的,却是害过的人……”
林青云回到大船时,已是亥时。
黄柳两家的子弟全部从城里回来了,几个黄家后生正在比划着谁买的布料花色好看,柳家姐妹们翻看刚买的胭脂水粉。
柳如玉见林青云掀帘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回来了?大家都回来了,就等你一个。”
她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鼻子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多问,只将桌上一盏温着的茶推了过去。
林青云在桌边坐下,将方才去虞道明船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如玉静静地听着,面上的神色随着他的叙述微微变化。
待他说完,柳如玉轻声道:“虞道明此人,我从前只听伯父提过几句——”
“说他是浙江官场上少有的硬骨头,只是为人太过刚直,不肯拐弯。如今听你这般说,倒是个可惜了的人物。”
林青云点了点头,端起桌上茶灌了一口:“如玉,你可还记得洛阳,我和道长、青梅他们救出来的那个叫碧菡的女子?”
柳如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记得。你说过,她茶艺极好,性情也温婉。后来你安排她就住在林家村,种茶制茶。怎么忽然提起她?”
碧菡就是建州人。
她父亲原是建州府的一名茶商,家底也算殷实。
五年前祝正华任建州知府,有一日路过碧菡家的茶庄,恰好碧菡出来送账册,被祝正华瞧见了。
那祝正华本是色中饿鬼,见了碧菡的模样,便走不动道了。
回去之后,他便让人寻了个由头,说碧菡爹偷逃茶税,将铺子封了。
按大明律,私茶出境与关隘不讥者并论死罪,家产抄没,妻女入官。
碧菡爹慌了神,四处求人打点,可祝正华是一府之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替他说情?
他求告无门之际,有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好友”找上门来,说“老哥,你糊涂啊。你把闺女送过去做房小的,两家做了亲家,知府自然不会再为难你。”
碧菡爹走投无路,只得应了,把女儿送进了祝府,还搭进去一半家产作为嫁妆。
那年碧菡十九岁,本来已经定了亲……
柳如玉听完,垂着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冷意:“祝正华这样的蠹虫,便是专挑这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下手。建州地处闽北群山之中,武夷茶利甲于天下。”
“可朝廷的茶引之制又严苛到了极处——商人买茶须赴官纳钱给引,引照茶百斤,零头另给由帖,稍有差池便是私茶之罪。”
“地方官若存心要拿捏一个茶商,那真是捏住了喉咙。祝正华在建州做知府五年,财色双收,一边吞了碧菡家的钱财,一边把碧菡也收了房。”
柳如玉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如今虞道明去建州,那地方匪盗横行,豪绅把持茶利,差役又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官去了,只怕连一纸公文都出不了府衙的大门。他日子怕是不好过。”
林青云唏嘘不已。
一个在公堂上冷面如铁、言辞锋利的按察使,一个宁可被天下人骂作酷吏也不肯徇私枉法的清官,如今被贬到闽北的穷山恶水之中,身边只剩两个随从,连一壶好酒都买不起。
他林青云,当初险些被虞道明定罪下狱,今日却提着一壶酒去送他。
这世间的因缘际会,当真说不清、道不明。
林青云站起身来,走到舱门口,掀开帘子,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富阳码头的石阶上已经没有了人影,几盏风灯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晕。
江风带着水汽,吹动船头的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沉闷而悠长,敲在夜色里,敲在江面上,也敲在每一个夜泊者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