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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6章 江涛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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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祭山河

作者:青铜守夜人 | 分类:仙侠 | 字数:408.4万字

第1566章 江涛夜语

书名:狐祭山河 作者:青铜守夜人 字数:2.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3:12:50

青州有个尤氏案——尤氏是个寡妇,被人诬陷偷盗,屈打成招,判了流放。

青州知府江之行明察秋毫,查出真凶是当地一个豪绅的管家。

江知府为尤氏洗脱了冤屈,万民称颂他为“江青天”。

结果那豪绅在朝中有人,一封奏疏递到通政司,参了江之行一本“擅改定谳、沽名钓誉”。

江知府被降为知县,从正五品直降到正七品,连降四级。

尤氏在城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哭得死去活来,青州百姓上万民书请愿,可有什么用?

林青云端着酒碗,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虞道明又接着讲。

黄州知府陆延年,判苏记米行杀伙计案。

死者表面上是米行的伙计,实则是个山贼的卧底,在米行中做内应,准备里应外合劫了苏家。

后来,伙计见事情败露逃跑,抓捕之中苏掌柜用门闩将他砸死。

陆知府审明案情,判了无罪。

可那山贼的同伙买通了巡按,反告陆延年“受贿枉法、草菅人命”。

陆延年被罢免,直接从正五品降到正九品,去做了一个县的典史。

一个知府,去做典史,连降八级!你道那陆延年冤不冤?冤!可有什么用?

大明官场就是这般——做清官难,做能臣更难,做既不违背良心又不触犯律法的官,难上加难。

虞道明将酒碗往桌上一顿,碗中的残酒溅出几滴。

他抬起头来,目光与林青云平齐,那双平日里冷硬如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苦涩:

“老夫先前的处置,说穿了,也是为了自保。若老夫判你无罪,旁人便要说老夫‘包庇凶徒、藐视律法’;若老夫判你有罪,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两难之下,老夫选了一条中庸之道——先收监,再拖。拖到有人替你说话,拖到风头过去,拖到老夫能找到一个不违背律法又能保全你的法子。”

“王畿递奏疏的那日,老夫心里头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终于有人替老夫把那个包袱接过去了。”

林青云默默地听完,又将酒碗端起,朝虞道明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他点了点头:“大人所言,学生都听进去了。大明官场,确实有它的规矩。”

“学生从前在书院读书时,韩山长曾教导学生‘经权之道’——经是根本道理,权是随机应变。”

“学生那时听得似懂非懂,今日听大人这一番话,方才知道这‘权’字底下,藏着多少不得已。”

虞道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过来人的疲惫:“你明白便好。”

“老夫做了一辈子官,临了临了,被贬到建州去。建州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民风彪悍,匪盗横行。老夫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可老夫不后悔。”

“老夫这一生,虽不敢说两袖清风,却也从没有贪过一文不该贪的银子,没有草菅人命。老夫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对得起身上这件官袍。”

他说到此处,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朝林青云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疏离:

“林举人,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老夫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就不远送了。”

林青云站起身来,朝虞道明深深一揖,沉声道:

“大人一路保重。建州那边,若有什么难处,大人只管托人带信到杭州。学生虽然人微言轻,可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绝不含糊。”

虞道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目送林青云跳下小船,提着空食盒朝码头走去。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江面上起了风,吹得乌篷船的船身轻轻摇晃。

虞道明拿起桌上剩下的小半坛酒,仰头猛灌了几口。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放下酒坛,望着空荡荡的船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到头来害自己的,是原先的挚友;来送自己的,却是害过的人……”

林青云回到大船时,已是亥时。

黄柳两家的子弟全部从城里回来了,几个黄家后生正在比划着谁买的布料花色好看,柳家姐妹们翻看刚买的胭脂水粉。

柳如玉见林青云掀帘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回来了?大家都回来了,就等你一个。”

她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鼻子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多问,只将桌上一盏温着的茶推了过去。

林青云在桌边坐下,将方才去虞道明船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如玉静静地听着,面上的神色随着他的叙述微微变化。

待他说完,柳如玉轻声道:“虞道明此人,我从前只听伯父提过几句——”

“说他是浙江官场上少有的硬骨头,只是为人太过刚直,不肯拐弯。如今听你这般说,倒是个可惜了的人物。”

林青云点了点头,端起桌上茶灌了一口:“如玉,你可还记得洛阳,我和道长、青梅他们救出来的那个叫碧菡的女子?”

柳如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记得。你说过,她茶艺极好,性情也温婉。后来你安排她就住在林家村,种茶制茶。怎么忽然提起她?”

碧菡就是建州人。

她父亲原是建州府的一名茶商,家底也算殷实。

五年前祝正华任建州知府,有一日路过碧菡家的茶庄,恰好碧菡出来送账册,被祝正华瞧见了。

那祝正华本是色中饿鬼,见了碧菡的模样,便走不动道了。

回去之后,他便让人寻了个由头,说碧菡爹偷逃茶税,将铺子封了。

按大明律,私茶出境与关隘不讥者并论死罪,家产抄没,妻女入官。

碧菡爹慌了神,四处求人打点,可祝正华是一府之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替他说情?

他求告无门之际,有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好友”找上门来,说“老哥,你糊涂啊。你把闺女送过去做房小的,两家做了亲家,知府自然不会再为难你。”

碧菡爹走投无路,只得应了,把女儿送进了祝府,还搭进去一半家产作为嫁妆。

那年碧菡十九岁,本来已经定了亲……

柳如玉听完,垂着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冷意:“祝正华这样的蠹虫,便是专挑这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下手。建州地处闽北群山之中,武夷茶利甲于天下。”

“可朝廷的茶引之制又严苛到了极处——商人买茶须赴官纳钱给引,引照茶百斤,零头另给由帖,稍有差池便是私茶之罪。”

“地方官若存心要拿捏一个茶商,那真是捏住了喉咙。祝正华在建州做知府五年,财色双收,一边吞了碧菡家的钱财,一边把碧菡也收了房。”

柳如玉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如今虞道明去建州,那地方匪盗横行,豪绅把持茶利,差役又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官去了,只怕连一纸公文都出不了府衙的大门。他日子怕是不好过。”

林青云唏嘘不已。

一个在公堂上冷面如铁、言辞锋利的按察使,一个宁可被天下人骂作酷吏也不肯徇私枉法的清官,如今被贬到闽北的穷山恶水之中,身边只剩两个随从,连一壶好酒都买不起。

他林青云,当初险些被虞道明定罪下狱,今日却提着一壶酒去送他。

这世间的因缘际会,当真说不清、道不明。

林青云站起身来,走到舱门口,掀开帘子,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富阳码头的石阶上已经没有了人影,几盏风灯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晕。

江风带着水汽,吹动船头的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沉闷而悠长,敲在夜色里,敲在江面上,也敲在每一个夜泊者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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