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屏息凝神。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江面上终于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的划水声——那声音混在江涛声中几乎听不出来,如同两尾大鱼在水面下无声地滑动。
接着,两团黑影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来,离大船越来越近。
先到的是黄律,他游到大船舷边,伸手抓住蒯中递来的竹篙,喘了几口气,脸色看起来平静,只是嘴唇冻得发紫,牙关打着颤。
紧跟着黄历也到了,从水中浮起来时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面上却还带着几分笑意。
柳如玉早已吩咐过了。
青桃端着托盘从灶舱里小跑出来,盘中搁着两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姜汤,热气腾腾的,混着辛辣的姜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姜汤倒进碗里后又搁了一小会儿,此刻端到面前时热而不烫,正好入口。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兄弟二人从水里拖拽上来。
黄历和黄律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在甲板上涸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林青云看着二人被冻得青紫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双手,心中一紧,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喉咙有些发紧。
黄仰却走上前来,低头看了看两人的狼狈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而嗤了一声,将竹篙往甲板上一顿,粗声道:
“怎么磨磨蹭蹭的?老汉在这船上等了这半日,腿都站麻了。早知道这么费事,我亲自下水得了,也比你们利索。”
黄历接过青桃递来的姜汤,仰头灌了几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接过林青云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身上的水一边穿衣裳,口里却不忘正事,朝林青云拱手道:
“公子,西南三十丈外那处深槽,我们兄弟反反复复探查了好几遍,前后左右都量过了,确保万无一失。”
“如今那地方,离岸远的那一头,水深有七八尺;离岸近的那一头,最低处也有三尺出头。”
他将手掌搁在自己的肚脐眼处,“站在那里,水正好到这儿。船靠过去时,稳当得很。”
蒯中蹲在旁边听着,右手食指在甲板上轻轻叩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过了片刻,他霍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青云面上,沉声道:“公子,今天是十月十九。”
他用手指在甲板上点了几个位置,像是在丈量时辰,然后详细介绍起来。
钱塘江的夜潮,每回比前一日推迟三四刻钟。
按老辈人传下来的口诀,“初一、月半子午潮”,十月十五是月半,子时潮涨至最高。
往后每夜推迟约莫三刻钟,到今夜十月十九,已是第四日,合起来便推后了两个时辰出头。
以此推算,今夜亥时中刻到亥时末刻,正是夜潮涨至最高的时候。
潮水自东海涌入,先到盐官,再到老盐仓,然后过萧山美女坝,最后到侯潮门。
盐官的一线潮是天下奇观,可潮水从盐官到侯潮门,水程约莫六十里地,潮头走得快时,两个多时辰;走得慢时,三个时辰出头也是有的。
今夜若亥时中刻盐官起潮,算上途中受阻,到侯潮门大约在子时末刻到丑时初刻之间。
蒯中用手指在甲板上又画了一道线:“也就是说,咱们不必等到子时,只需在亥时末刻前后把船撑到深槽位置候着,潮头一到,便可顺势靠岸。”
“等明日一早潮退,水浅到膝盖以下,正好搬运东西上岸。搬到午后,日潮涨上来的时候,再把船退回江心,便万无一失了。”
林青云听着,将蒯中所说的在脑中反复推演了一遍,觉得妥当,便点头道:“就依蒯大哥所言。”
主意定下,众人各司其职,开始做靠岸的准备。
黄历和黄律换好干衣裳,喝完了姜汤,暖意渐渐驱散了体内的寒气,面皮也恢复了血色。
黄仰在船尾收拾竹篙和缆绳,将几根备用的篙子搬到船头,以备靠岸时随时取用。
蒯中回到独木舟上,先将独木舟系在大船船舷边,免得被夜潮冲散。
夜色越来越深,将近午夜时分,乌云飘散,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江面上,铺在甲板上,镀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和发梢上。
月光一照,江面上的景象便彻底变了。
原先在黑暗中被吞没的一切,此刻都从银白色的微光中一层一层地浮了出来。
近处的江面上,波纹细细碎碎,月光在水面上跳跃着、翻滚着,碎成了千万点颤动的银光。
远处的江面则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将天幕上的月色完完整整地映了下来,水天之间仿佛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江水,哪里是天穹。
岸边的柳树和芦苇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轻轻探入江水中,随着夜风微微摇曳。
蒯中站在独木舟上,仰头看了看那轮月,嘴里喃喃道:“快了。”
黄律凑过来,张望了一圈,粗声问道:“蒯大哥,要不要开船了?”
蒯中脸上浮起一丝少见的笑意,慢悠悠道:“老天爷帮咱们开,不用动手。”
黄律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的不明白:“老天爷怎么帮咱们开船?”
黄仰正好从船尾走过来,听见这话,抬手便在黄律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拍得黄律往前跟跄了一步。
他怒斥道:“你个榆木疙瘩!涨潮的时候潮水往上游涌,大船不就能顺着潮水漂上去了?还用你撑?”
黄律又一愣,随即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正是!潮水往西南方向涌,咱们正好朝着上游,到时候稍微调整一下方向,就轻轻松松漂过去了。”
黄仰哼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道:“还不算太笨。”
众人聊了会,不久,一道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那声音初时极小极远,仿佛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一声低吟,若有若无地贴在江面上,听不真切。
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声音便如同被什么东西催着、赶着,骤然膨胀起来。
它不再是从远处飘来的微响,而是从整条江的底部、从两岸的山壁之间、从天地交接的尽头同时涌来的轰鸣。
那声音沉沉地碾压过来,如同一面巨大的石磨在缓缓转动,磨盘上搁着万吨巨石,每一转都带着雷霆般的嗡鸣。
它沉闷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道,仿佛整条钱塘江都被这股力量搅动了,水底的泥沙、江心的礁石、两岸的堤坝,都被那声浪震得微微颤动。
脚下的甲板传来细微的震颤,桅杆上的缆绳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吱呀声,连人的胸腔都跟着那低沉的嗡鸣微微共振,耳膜深处隐隐作痛。
紧接着,月光下那一片银白色的江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条白线起初极细极淡,如同一根被绷紧的银丝横亘在江面上,从东边极远处缓缓朝西推进。
可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疾,不过几息的工夫,便从一条银丝化作了一道银墙。
墙头翻卷着细碎的浪花,浪花碎裂时溅起的水珠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闪烁了一瞬便坠入江中,被后面的浪头吞没,再也看不见。
声音变得更加宏大。
先前还只是沉闷的嗡鸣,此刻却已经化作了一片惊天动地的轰鸣,如同一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又如同十万铁骑在旷野上狂奔。
那声音震得船身吱呀作响,震得人心头发紧、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