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暗。
岸边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起初还能照见船舷边一片一片的水光,渐渐地便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晕,在江面上浮浮沉沉,忽明忽灭。
再往远处看,江面的下游方向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天与水糊成了一团浓稠的墨色,仿佛有人将整砚的墨汁倾入了钱塘江,连带着把天也浸透了。
林青云立在船头,双手撑在船舷上,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水面。
江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他衣袂翻卷,也吹得桅杆上的缆绳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一只不安的野兽在喉咙深处咕哝。
他起初还能维持着面上的沉稳,可随着夜色一分一分地浓下去,他搭在船舷上的手指也一分一分地收紧。
入夜之后,天上飘过一片乌云,不偏不倚地遮住了最后一缕残光。
近处的渔火还能隐约可见,再远些,便彻底没了踪影。
林青云望着那片吞没了一切的黑暗,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越收越紧。
柳如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将一盏纱灯搁在船舷边的铁钩上,灯光照亮了咫尺之内的一片甲板。
她侧头看了林青云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将他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尽收眼底,便知他心中焦灼。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陪他一同望向那片黑暗。
夜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那点细微的窸窣声混在江风里,如同一根温柔的线,轻轻缀在林青云耳畔。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玉温声道:“青云,你何不试试瞳光珠?”
林青云一怔,霍然转头看她。
柳如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抚、几分笃定:“你不妨试试,总比在这里干着急强。”
林青云心中一动,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颗温润的珠子。
他将其取出含入口中,一股沁人的凉意从舌尖漫开,随即顺着经脉向四周扩散。
眼前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去一层黑纱——
先是近处船舷的木纹纤毫毕现,每一处被缆绳勒出的凹痕都清清楚楚;
然后是十余丈外的渔火,那橘红色的光晕中竟能分辨出灯芯跳动的焰苗和灯罩上熏黑的痕迹;
再远些,百步之外依稀可辨,江岸上码头的石阶、堤边的芦苇、搁浅在泥滩上的小渔船,都如同一幅被月光洗过的画卷,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水下的景象。
浊黄的江水在瞳光珠的映照下竟不再混沌,水中的世界如同一面半透明的铜镜——
近岸浅滩上细沙的纹路清晰可辨,深水中几尾游鱼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它们摆尾、转身、觅食的动作纤毫毕现。
再往深处看,河底的泥沙、石头、沉木的阴影虽然模糊,但大致的轮廓都能分辨。
林青云心中又惊又喜,循着方才蒯中在甲板上画出的方位望去——
西南方向约莫三十丈远近,水面以下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身形沉稳有力,双腿在水中交替蹬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右手各攥着一根齐人高的竹竿,竹竿在身侧微微倾斜,显然是在探底测量深浅;左手则轻轻划水,调整着方向。
二人时不时浮上水面换一口气,胸腔鼓胀,猛地呼出一口白气,随即又沉入水中,动作利落而有节奏。
林青云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柳如玉嘴角浮起笑意,便轻声问道:“可看清楚了?”
林青云将瞳光珠从口中取出,用衣袖擦了擦,收回怀中,低声道:“都看明白了。两个人都在,水性确实了得。”
柳如玉闻言,面上那层淡淡的忧色终于散了几分,微微颔首:“那便好。”
正说着,船尾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划水声。
林青云回头望去,只见一条独木舟正从岸边方向悠悠驶来,撑篙的是蒯中,舟尾还坐着一个人影。
近了,便看清是黄三郎蹲在舟中,被江风吹得面皮发红,衣襟上沾了不少细碎的水珠。
独木舟靠上大船舷边,蒯中照旧将竹篙往船舷上一搭,牢牢攥住篙尾,稳住舟身。
黄三郎先跳上大船,随即弯腰从舟中托起一只大木箱,蒯中在舟尾伸手一送,两人一上一下将木箱递了上来。
林青云快步走过去,与黄三郎一人一边将木箱拽上甲板。
箱子入手沉重,箱板足有一寸来厚,四角用铁皮箍得严严实实,盖板上钉着一排密密的铁钉,果然如林青云所吩咐的那般厚实牢靠。
一只、两只、三只……十只厚实的大木箱陆续被搬上大船,又在甲板上排成一列。
最后递上来的是一捆扁担,桑木的,表面打磨得光滑,两头削得溜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数了数,正好十根。
扁担旁边还搁着一捆麻绳,粗细适中,搓得紧实,也是新买的,用来捆扎箱盖或在扁担两头系箱时用。
黄三郎朝林青云道:“公子,箱子十只,扁担十根,麻绳一捆,都是铁皮箍边的好料子。一只箱子配一根扁担,两头一系,挑起来便走。”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辛苦三郎哥了。”
黄三郎咧嘴一笑,抹了把额上的汗,又补了一句:“黄柏和黄桐已经雇好了车马——四辆骡车,就在码头上的大车店过夜。”
“车夫也谈妥了,明日一早便来江边接应。这独木舟太小,载了箱子便坐不下人,我便让他们先在大车店歇着,明早随车马一道过来。”
他顿了顿,又朝岸边方向努了努嘴,“胡四海带人就睡在码头边上,搭了几个帐篷。徐娘子已经走了,倒是走得利索。”
林青云点了点头,将黄三郎方才说的在脑中过了一遍,沉声道:“三郎哥,此事办得一举两得——既备好了搬运的家什,又没有惊动旁人。甚好。”
蒯中上前一步,问道:“林公子,阿历怎么样了?”
他蹲在独木舟的舟尾,双手抱着竹篙,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关切。
虽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可他攥着竹篙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林青云方才取出瞳光珠同黄三郎说话,此刻重新将珠子含入口中,走到船舷侧面,目光穿过那层浊黄的江水,循着方才的方位望去。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温声道:“正在回来了。两个人都在往回游,看样子已经探完了。”
黄三郎闻言,也凑到船舷边,探头朝江面上张望。
蒯中也从独木舟中站起身来往江心看。
可此刻的江面漆黑一片,天幕上那片乌云还遮着月光,近处的渔火只剩几点微弱的光晕,再远些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江风灌过来,吹得三人衣袂猎猎作响,却听不到水中半点声响。
黄仰也从船舱中急匆匆走了出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老脸绷得紧紧的,一双浑浊的老眼使劲朝江面上瞅,却什么也瞅不着,急得直跺脚。
黄三郎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回头瞥了一眼林青云,尖嘴猴腮的脸上便浮起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他朝黄仰和蒯中摆了摆手,咧嘴道:“急什么?公子的武功出神入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如今的视力、听力、感知力,都远超常人——你们看不到,不代表人家看不到。”
“就像那些你们杀不了的强敌,公子轻轻松松便搞定了。三郎我跟了公子这些时日,早看明白了。”
黄仰听了这话,面色稍缓,却还是忍不住朝江面上张望。
他拄着竹篙,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江神爷求个平安。
黄三郎自己却竖起了耳朵。
他站在船舷边,脑袋微微侧着,耳朵轻轻抽动了几下。
片刻后,他忽然咧嘴一笑,拍了下大腿,粗声道:“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