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闻言,眉头一紧。
他看了看黄律年轻的面孔,又看了看黄历,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担忧。
方才黄历下水去寻蒯中,不过是在水面上浮游,露个头换口气,便如履平地一般。
可这一回却是要沉到江底去,浊黄的江水底下不知藏着什么暗流和漩涡,更不知深潭底下是石是泥——
若是陷入淤泥,双腿被吸住拔不出来,便是水性再好也枉然。
况且这钱塘江里,大鱼巨鼋虽不常见,可也难保没有,万一遇着什么凶恶的水物,空着两只手,连个招架的兵器都没有。
林青云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却见黄历已经将外衫脱了,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肩背,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沉声道:“黄历大哥,你们千万小心。”
黄仰似乎看出了林青云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粗声道:“公子请放心。”
“要是这两个小子在这岸边浅滩上都能出事,那还不如死了算了,一死了之。老汉教出来的儿子、侄子,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林青云被黄仰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张了张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柳如玉站在林青云身侧,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温声道:“青云,大家都信任你,你也要信任大家。”
黄仰闻言,咧嘴笑道:“还是柳小姐会说话。公子你放心,老汉我还没抱上孙子呢,阎王爷可不会收这俩小子,让老汉绝后的。”
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忧色也散了大半。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船上众人——
黄历已在船舷边活动手脚,黄律正将脱下的衣裳叠好搁在船板上,黄仰拄着竹篙立在船尾,蒯中蹲在甲板上盯着那幅水痕草图出神。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子沉稳和笃定,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冰冷的江水和未知的深潭,而不过是晚饭前的一次寻常下江。
柳如玉转头朝舱门口唤了一声:“青桃。”
青桃听见叫她,连忙跑过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小姐,有什么吩咐?”
柳如玉吩咐道:“你去舱里翻翻,看有没有生姜。找几块出来,切了片,加一些红糖,熬一锅姜汤,等黄历大哥他们上来,好驱驱寒气。”
青桃应了一声,转身便往灶舱跑去,脚步轻快,裙裾在甲板上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黄历和黄律也不废话,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鞋子,只剩裤衩,在船舷边并排站定。
黄历拍了拍黄律的肩膀,低声道:“跟着我,莫要逞强。”
黄律点了点头,咧嘴一笑:“哥你放心,我晓得。”
两人纵身一跃,一前一后扎入江中。
水花溅起,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随即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江面上只留下两圈不断扩大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渐渐隐入那一片黄浊之中。
林青云立在船舷边,目光死死盯着浊黄的水面,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江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桅杆上的缆绳发出低沉的呜咽。
柳如玉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他搭在船舷上的手背,温声道:
“青云,莫要太过担心。他们兄弟的水性,黄仰大伯打了包票的。两个人互相照应,出不了岔子。”
林青云微微颔首,低声道:“我知道。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青云转身朝黄三郎招了招手。
黄三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走过来:“公子,有什么吩咐?”
林青云朝岸上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三郎哥,你带上两个兄弟,随蒯大哥的小船先上岸去。”
“有两桩事——第一,去置办一批木箱和扁担。箱子要厚实,箱板要一寸来厚,底和盖都得用铁皮加固,能装几十斤东西不散架的那种。”
“上岸之后总不能扛着麻袋招摇过市,东西装进箱子里,既体面又不惹眼。”
黄三郎点了点头,朝着身后喊道:“黄柏!黄桐!”
两人应声前来。
林青云拿出几张银票,塞到黄三郎手中,继续吩咐:“第二,咱们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光靠肩挑手扛走不了多远。”
“租几辆牛车骡车,先雇着候在码头附近,用的时候随叫随到。”
“银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该花的只管花,莫要吝啬。”
黄三郎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爽利的劲头:
“公子放心,这事包在三郎身上。置办木箱扁担,租车,都是码头上的寻常买卖,三郎门儿清。”
说罢,他喊上黄柏和黄桐,转身朝船舷边走去。
蒯中已经先一步从大船跳回了独木舟,双脚在舟中微微一沉,整个人便如铁钉入木般稳住了舟身。
他朝船上三人扬了扬下巴:“一个一个下来,莫要急。”
黄三郎第一个跳下去,身形轻巧,落在舟中时只带起一声极轻的闷响,独木舟几乎纹丝未动。
黄柏紧随其后,动作虽不如黄三郎利落,却也稳稳当当。
轮到黄桐时,他一脚踩在舟帮上,重心偏了半分。
独木舟便猛地一晃,朝右侧歪了过去。
黄桐面色一白,另一只脚悬在半空,整个人跟着船身朝水里栽去。
蒯中眼疾手快,左腿猛地一蹬独木舟另一侧,一股沉实的力道从脚底贯入船身,硬生生将那晃势压了回去。
同时右手探出,五指扣住黄桐的胳膊,往上一提一带,黄桐整个人便稳稳落在了舟中。
“当心些。”蒯中松开手,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一蹬一扶不过是举手之劳。
黄桐面皮涨红,讪讪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蒯大哥。”
蒯中也不多言,拿竹篙在江中一点,独木舟便悠悠离了大船,朝岸边驶去。
林青云望着独木舟载着四个人影渐渐靠岸。
黄三郎第一个跳上码头,回头朝大船挥了挥手,便带着黄柏和黄桐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之中。
柳如玉见林青云看得出神,温声道:“蒯中此人,倒是个有心的。能在钱塘江上摸爬这些年,把潮汐淤积的规矩琢磨得这般清楚,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林青云点了点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黄仰大伯也说他实诚,当年触礁赔货的事,足以看出此人品性。”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不再多言,只隔着窗望着外头的江景。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以下,只余天际一线暗红的余晖,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与暗紫。
江水被暮色浸透,从黄浊渐渐转为暗沉,如同一匹被随意铺开的旧铜色绸缎。
岸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散开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晕,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点跃动的光斑,随风荡漾,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码头上的吆喝声和船橹的吱呀声,模模糊糊地飘进舱中。
灶舱里,青桃熬姜汤的动静已经小了,只剩铁锅里残余的热气偶尔顶得锅盖“噗”地轻响一声,随之飘出一缕辛辣而温暖的姜香。
两人就这般默默站着,看着最后一抹余晖从天际褪尽,看着天幕上第一颗星子亮起,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片碎光被夜潮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