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瑛子扶着她的祖父从人群后头慢慢走了过来。
老叟拄着一根竹杖,步履蹒跚,歪歪斜斜地朝这边挪。
瑛子搀着他的胳膊,嘴唇抿得发白。
二人走到林青云面前三步处停下,瑛子抬眼看了看林青云,又看了看贾长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林青云见瑛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声道:“瑛子姑娘,有事情?”
瑛子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草鞋上,手指绞着衣角,迟疑了片刻。
林青云以为瑛子碍于贾长鸣在场,不好意思开口,便寻了个由头,侧过头朝贾长鸣道:“长鸣哥,就麻烦你——”
“林公子。”瑛子忽然抬起头来,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然,“贾大哥不用走。我阿翁……有话想跟公子说。”
林青云微微一怔,目光转向老叟。
老叟拄着竹杖,慢慢直起佝偻的腰背,浑浊的老眼望着林青云,嘴唇抖了几下,忽然双膝一弯,朝着林青云直直跪了下去。
瑛子惊呼一声,想要拉住祖父,却被老叟甩开了手。
老叟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疼得他面上肌肉一抽,可他咬着牙,将额头抵在地上,花白的发髻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林公子!”老叟的声音沙哑而急促,额头触地,闷声道,“老头子有一桩不情之请。”
林青云上前伸手去扶,急声道:“老丈快快请起!有什么事起来说话!”
老叟不肯起,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地面传来:
“老头子知道不该开这个口。瑛子的娘家人如今只剩我一个,婆家全没了。老头子活不了几天了,可瑛子还年轻。老头子求公子,把瑛子带走吧。”
贾长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冰冷如铁:“老丈,不是贾某绝情,也别怪贾某见死不救,可你想过没有,你们九姓渔民,贱籍的身份摆在那里。”
“若有人知道了,拿来做文章,告到官府,说林公子收容贱民、窝藏逃户,那便是天大的麻烦!林公子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往后要做官。”
“你们这样,有没有替公子想一想?”
老叟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闷声道:“老头子知道……老头子还做过对不起林公子的事,昨日在江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被碾碎了的屈辱与惭愧。
“可老头子实在是没法子了。若不把瑛子托付给公子,她便只有死路一条。她才十七岁,她不该就这么……就这么……”
贾长鸣张了张嘴,还要再说,林青云却抬手止住了他。
“好。”林青云的声音笃定,“老丈,我答应你。”
老叟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两行浊泪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
林青云蹲下身去,与老叟平齐,温声道:“老丈,起来说话。”
老叟被林青云和瑛子一左一右搀扶着站起身来,两条腿还在不住地打颤。
他扶着竹杖,喘息了好一会儿,方才断断续续道:
“瑛子……瑛子从小没了爹娘,跟着老头子在水上漂了一辈子。后来的事,公子也知道了……被那些倭人……”
说到此处,老叟声音猛地一哽,眼中翻涌着痛楚与羞耻。
“老头子不求旁的,只求公子给她一口饭吃。瑛子从小听话,你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绝不会有半分违拗。”
“她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不用人吩咐便知道该干什么。她如今是饿得脱了相,可若是养些日子,把身子养回来……”
他顿了顿,看了孙女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声音含混地补了一句。
“她模样不差的。她娘年轻时便是个齐整人,瑛子随了她娘,眉眼生得好,若养好了,带出去不丢人。”
他这话说得含糊,可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贾长鸣的面色沉了沉,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有立刻开口。
林青云的目光落在瑛子身上,忽然想起那日在新安江上的情景——瑛子带人跳上竹筏,短刀抵在他腰际,动作利落而果决。
那张面孔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眉眼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与鲜活,虽不得柳如玉的温婉清丽,连青梅、沈寒绡也远远不及——
可那份英姿飒爽、干脆利落的气韵,却也是寻常女子少有的。
他心中微微一动,朝老叟点了点头,温声道:“老丈所言不虚。”
老叟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猛地亮起一道光,嘴唇哆嗦着,看看林青云,又看看孙女,心中竟生出另一层念头来——
公子这般痛快应下,莫不是对瑛子也有几分意思?
他低头喘了几口气,方才续道:“老头子知道,公子身边不缺人伺候。可瑛子……她什么都能做。若是……若是公子不嫌弃……”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像是嘴里含着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磨得嗓子生疼。
“若是公子愿意收她做个通房,也是她的造化。老头子只求公子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住的地方。旁的,老头子什么都不敢求。”
他说完,又跪在了地上,将头埋得更低,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如同一截被风雨打折了的老树桩,干枯、卑微、毫无生气。
林青云听着,面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浮起一层极淡的无奈与窘迫。
他素来在男女之事上迟钝,方才老叟说“模样不差”时,他脑中竟一时没转过弯来,直到最后那句“做个通房”落进耳中,他才反应过来——
老叟这是怕他不肯收留,要把孙女的身子也一并奉上,换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贾长鸣终于忍不住了,跨前一步,一把将老叟从地上提溜起来,嗓门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死老头子,你瞧瞧公子身边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如玉姑娘,那是柳家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智谋心性更是万里挑一;”
“月璃姑娘,黄家的少当家,拿得起刀剑,镇得住场面。”
“她们哪一个不是天仙般的人物?你倒好,把你孙女往公子床上塞——你自己不嫌脏么?”
“她被倭狗糟蹋了多少回,你心里没数?你把公子当成什么人了?收破烂的?还是专捡别人剩下的?”
“你当公子是那东瀛来的倭狗,见了女人裤腰带就松?我告诉你,公子是举人老爷,往后是要穿蟒袍、系玉带、坐在公堂上断人生死的人!”
“你一个九姓贱民,把自家孙女往公子床上塞,你安的什么心?你当公子是那些见了母的就要打洞的畜生?你这不是报恩,你这是害人!”
“若被有心人拿住了,参公子一本‘狎妓宿媚、有辱斯文’,公子的功名还要不要了?前程还要不要了?你他娘的担得起么?”
贾长鸣骂得粗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叟脸上,眼里满是怒意与嫌弃。
老叟被揪着衣领,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老鸡,缩着脖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光翻涌着。
林青云在一旁听着,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与贾长鸣相识虽不算太久,可这人在江上撑了大半辈子船,素来是个闷葫芦——
平日里话极少,别人问他三句,他答一句,那一句还往往只有几个字,吞吞吐吐,结结巴巴,有时候急得人恨不能替他把话说了。
可此刻这一番长篇大论,竟然一气呵成,不打一个磕绊,不卡一个壳,字字清晰,句句连贯,简直像是被什么人附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