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个老人——两个老汉,一个老妪。
他们坐在一堵矮墙的阴影里,身上的衣衫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便是被掳来多日、受尽了折磨。
两个老汉一个约莫七十出头,须发花白,脊背佝偻得几乎弯成了弓形;另一个稍年轻些,六十来岁,可也是瘦得只剩一把老骨头。
老妪缩在最里面,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两只眼睛浑浊而无神,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布包,不知是什么东西。
林青云在三人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他们的眼睛,温声道:“三位老人家,林某方才说的话,你们想必也听见了。”
“林某说话算话——想回去的,这就安排人护送你们回家,盘缠和安家银子一样不少。”
那个七十出头的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看了林青云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虚弱:“后生……林公子,老头子谢你的好意,可老头子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方才续道,“老头子叫钱阿大,是毛竹桥村人。”
“毛竹桥你晓得么?就在锦溪关过去十里地,一共九户人家。”
“鞑子进村那天,九户人家全被掳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个没剩。”
“屋子也点了,牲口也抢了,村里如今怕是一块囫囵瓦都找不着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地上虚虚画了个圈,声音低沉而平静,“回不去了,没家了。”
旁边六十来岁的老人也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老朽是隔壁李家坳的,情形也差不离。村没了,人也没了,回去能做什么?守着废墟等死么?”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公子是个好人,老朽看得出来。可老朽这把年纪了,跟着公子去杭州,也是拖累。公子莫要管我们了。”
那老妪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布包搂得更紧了些,浑浊的老眼中滚出两颗浊泪,顺着干瘪的面颊滑落。
林青云听着这平静而绝望的话,心中一酸,喉咙有些发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三个老人的肩头,落在不远处几个墙根下的孩子身上。
那四五个孩子,大的不到十岁,小的才五六岁,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他们挤在一处,大的搂着小的,小的咬着衣角,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恐惧,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的父母,多半已经化作了枯骨和冤魂。
林青云收回目光,看着三位老人,开口道:“三位老人家,林某说不拖累,便不拖累。”
“你们若愿意,便带着那几个孩子。他们都没了爹娘,往后也没个去处,总得有人照应。”
“你们年纪大了,旁的做不了,替林某带带孩子,总行罢?林某管你们吃住,给你们养老送终,不叫你们受半分委屈。”
老妪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声音颤颤:“带孩子……老身……老身生过两个儿子两个闺女,孙子孙女也带过……会带的。”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个布包,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旁边那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沉吟了片刻,也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敞亮了些:
“林公子,老朽虽然没有什么功名,可年轻时也念过几年书,《三字经》《百家姓》还是记得的。”
“这几个孩子,总得有人教他们认几个字,莫要做了睁眼瞎。老朽别的做不了,教他们写写字,还是使得的。”
林青云朝三人深深一揖,郑重道:“如此,便拜托三位老人家了。”
三位老人相互看了一眼,终于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朝林青云点了点头。
老妪抱着布包,蹒跚着朝那几个孩子走去,在最大的孩子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孩子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老妪将他搂进怀中,布包搁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口中含混地哼着什么,像是久已遗忘的摇篮曲,又像是无声的哭泣。
方二妹站在阶前,脸上泪痕未干,可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
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正低声哼着曲子哄孩子入睡。
几个年轻后生已经开始帮着黄家子弟搬运尸体。
几个妇人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生火煮水。
众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像是那场血战已经过去了很久,像是他们从来便在此处生活。
无一人愿意回浙西老家。
林青云看着那些或忙碌或静坐的身影,心中清楚得很——这个地方,给了他们太惨痛的经历,太沉重的回忆。
那些矿坑里暗无天日的悲惨经历,如同一根根钉子,深深钉进了他们骨头里。
留在此处,便是日日面对那些钉痕,夜夜听着那些回响。
只有远离此地,用时间来慢慢洗涤那些创伤,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还能重新做回一个寻常人。
林青云继续巡视。
他看到贾长鸣,便取出一叠银票,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长鸣哥,这一百两银子,劳烦你替我办一桩事。”
贾长鸣低头看了看那银票,又抬头看了看林青云,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粗声道:“公子但说无妨,办得到的,贾某绝不含糊。”
林青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低矮破败的土地庙,缓声道:“今日这一战,多亏了这座庙。你可知道,这庙里供的是谁?”
贾长鸣一愣,挠了挠头:“土地庙?不就是土地爷么?”
林青云摇了摇头,将忘尘先前所言简略转述——此庙前身乃是一座妈祖庙。
洪武年间朝廷厉行海禁,不许沿海百姓出海捕鱼、私通海外,沿海渔民世代以海为生,禁令一下,生计断绝。
官府便将这些渔民迁往钱塘江、椒江、瓯江、甬江等地及其上游水系,让他们在半农半渔中勉强度日。
沿海渔民离了海,却离不了神,便将海神妈祖的香火也一并请到了这浙西腹地,在山坳中立庙供奉。
久而久之,妈祖便成了这内地渔民的守护神,与本地原有的土地神渐渐融为一体,成了这般女子模样。
今日那后村禁制蔓延至前村,正是被这庙中百年香火愿力所化的气机挡住,才未能侵入。
“妈祖慈悲,护佑一方。等我走后,劳烦长鸣哥请人将这庙修葺一番,莫要让它再这般破败下去。”林青云郑重看着贾长鸣。
贾长鸣听到“妈祖”二字时,面色便郑重了几分。
他虽是个在江上讨生活的粗人,可对妈祖娘娘的敬奉都是无比的虔诚。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叠银票,在掌心里按了按,沉声道:
“公子放心,这事包在贾某身上。不瞒公子,我祖母就是福建人。小时候她抱着我,总说求娘娘保我一生平安。”
他将银票收入怀中贴身之处,又补了一句,“修庙的事,贾某亲自盯着,一文钱也不会乱花。”
林青云点了点头,又与贾长鸣商议了些细节——请哪的工匠,用什么木料,神像要不要重塑金身,香火田要不要置办些。
二人说了一阵,贾长鸣拿了支炭笔,一一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