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只余下山间灌木微微晃动的残影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林青云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久久不动。
夜风从山坳间灌过来,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柳如玉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在他的掌心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慢慢舒展开来,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林青云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哑:“阿璃真是太不容易了。”
柳如玉没有挣开他的手。
她侧过头来,目光也落在那片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但愿月璃姐姐一切顺利,平平安安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夜色中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说。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村口的碎石地上,十指相扣,望着那片吞没了黄月璃的黑暗,站了很久。
夜色渐深,村口的善后还在继续,有人抬尸,有人包扎,有人烧水,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默默流泪。
林青云松开柳如玉的手,转身朝人群中走去。
他走到土地庙前的石阶上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站、或伤或疲的百姓,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林青云开口。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朝他望来,有茫然的,有感激的,有疲惫的,也有带着几分期盼的。
林青云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林某有一言,想与诸位商议。诸位都是从矿坑中九死一生出来的,何去何从,理当由诸位自己决定。”
“林某的意思——若想回原籍的,林某奉上盘缠和安家银子,派人护送回乡;若不愿回去的,可以跟着林某去杭州。”
此言一出,人群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犹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眼中亮起一线希望的光。
林青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阶上,等着他们自己做出决定。
片刻后,一个年近三十的妇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她身形瘦削,面色蜡黄,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衣摆上沾满了泥点和血渍。
她朝前走了两步,在阶前站定,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林青云。
妇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积攒着某种极大的勇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发颤:
“林公子……民妇叫方二妹,原是锦溪关附近麻袋凹村人。民妇……民妇被那些鞑子糟蹋过。”
她说出“糟蹋”二字时,声音猛地一沉,像是这两个字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衣角,继续道,“民妇若是回去,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民妇淹死。公婆嫌弃,丈夫……丈夫怕是也容不下。”
“民妇不求旁的,只求公子给一口饭吃,莫要……莫要让民妇做太难堪的事。民妇愿意跟着公子。”
她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林青云快步走下台阶,伸手虚扶,温声道:“方嫂,不必如此。林某答应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站了起来。
她约莫四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虽已年近半百,又兼多日饥寒,面色蜡黄,颧骨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可她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秀气,鼻梁挺直,眼窝微深,嘴唇薄而小巧,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
她穿着一件靛蓝布衫,肩头补了两块灰布补丁,手指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分明是常年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的妇人家。
她站起身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显是蹲久了血脉不畅,可她的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林青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磨砺了半辈子的粗粝与笃定。
“林公子,老妇叫孙玉娘,原是竹下岙村人。”她开口时,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鞑子进村那日,挨家挨户搜人,说要找个会烧饭的婆娘去给他们做饭。”
“老妇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大的廿九岁,小的廿三岁,齐齐指着老妇说,‘娘,你去吧,莫要害了我们。’”
她说到此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一闪即没,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
“老妇便跟着鞑子走了。去了之后才知道,他们不止要老妇烧饭,还要老妇……陪他们睡觉。”
“老妇这把年纪了,孙子都抱了三个……老妇要是不从,他们便说回来把老妇全家都杀了。”
“老妇便从了,后来他们又把老妇掳到了矿坑那边,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她说到这里,声音依旧平得像一潭死水,可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沉到底的、连悲伤和愤怒都已被磨平了的漠然。
她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如今便是回去,老妇也没脸见人了。更何况,老妇也不想再看见那三个人的嘴脸。”
“若公子不嫌弃老妇年纪大、手脚笨,老妇愿跟着公子。烧火做饭、洗衣浆衫,老妇都做得来。”
旁边一个年轻几岁的妇人见状,也站了起来。
她的眼圈红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比方二妹还低:“民女……民女也愿意。那些鞑子……当着民女公公婆婆的面……糟蹋了民女,又把民女掳走。”
“如今便是回去,日子也过不下去了。只是……只是民女还有个四岁的儿子,他以后没了娘……”
她说到此处,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哭了起来。
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劝道:
“妹子,你莫怪我说话难听——你想想,你回去,村里人背后怎么嚼舌根?他娘被鞑子睡过,是个不守妇道的人,这话迟早传进孩子耳朵里。”
“你让孩子以后怎么抬头?旁人戳他脊梁骨,骂他是小杂种,孩子怎么办?你怎么答?你日子过不下去,孩子也毁了一辈子。”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红了眼圈,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也粗哑了几分,“妹子,你别怪我说的难听,就是这个理。你回去,便是害了孩子。”
林青云听着这些妇人的话,沉默着。
他知道,在这些女子的心中,贞洁二字重若千钧。
被糟蹋过的女子,在世人眼中便如同被玷污的器物,连自己的亲人都会避之不及。
她们选择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乡人远走他乡,不是因为这选择有多好,而是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路可走。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地上站起来,朝前迈了几步。
先是方二妹身旁的几个妇人,接着是几个年轻些的女子,然后是一个瘸着腿的中年汉子,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兵,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
他们走到阶前,站定,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青云面上,陆陆续续的声音传来:
“林公子,我们跟着你。”
“民妇也愿意。”
“小的这条命是公子救的,公子去哪里,小的便去哪里。”
林青云朝每一个人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他们的面孔。
人群中,几个男子也站了起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粗声道:“公子,我家在淳安城北三十里的祁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愿意跟着公子去杭州。”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也道:“我爹娘都不在了,回不回去一个样。我也去!”
林青云一一应下,目光逐次扫过人群。
他发现还有几人始终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他走下台阶,朝那几个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