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看着黄亚楠,心中涌起一股感慨。
这丫头生在市井之间,自幼跟着黄三郎在杭州城摸爬滚打,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她没有柳家子弟那般优渥的出身,没有自幼诵读诗书容,可她骨子里却有一种柳家同龄人所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苦难打磨出来的坚韧,一种刀架在脖子上还能冷静思量的沉稳。
方才那一场血战,柳家几个年轻子弟虽然武艺不弱,可初次杀人时哪一个不是手抖心跳、面无人色?便是柳碧,也险些因心软而丧命。
可黄亚楠才十四岁,被人掐着脖子,几乎断气,却能在生死一线的境地中,一边稳住心神,一边将短刀送入对方胸口,还能咬着牙撑到援手到来。
这份临危不乱的胆魄,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放在柳家少爷小姐身上,怕是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她拢了拢黄亚楠的散乱鬓发,温声道:“好。你很好。”
黄月璃也在人群中穿梭。
她走到黄柏和黄桐身边,见二人正在搬运尸体,处理伤员,便关切地问道:“咱们的人……有没有死伤?”
黄柏沉声道道:“重伤三个,轻伤七八个,没有性命之忧。”
黄月璃点了点头,又走到几个黄家后生面前,看了他们手臂上、肩头上的伤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枚褐色的药丸,一一分给众人,叮嘱道:
“这是止血生肌丸,先服一枚,回去后再好生包扎。”
众人齐齐道谢。
林青云穿过熙熙攘攘的现场,径直朝前村走去,眼睛里带着几分急切。
方才战斗正酣时,他无暇分心,此刻战事已毕,他心中最挂念的,是忘尘的伤势。
前村一间空屋里,忘尘正靠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可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清明而亮。
忘尘听见脚步声,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侧过头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是青云吗?土地庙方向……发生了……战斗?”
林青云在忘尘身旁蹲下,将方才村口的血战简要说了——
池中与佐马率倭人偷袭,袁家人被邪力催发疯性,众人在村口死战,最终将敌全歼,但多人负伤。
他说得简略,可忘尘何等聪慧,只从简短的叙述中,便已知晓这一战的凶险。
忘尘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面上露出一种极其痛苦的神情,眉头紧拧,嘴角微微抽搐,可那痛苦之下,却分明浮着一层极淡的喜色。
他睁开眼来,目光落在林青云面上,断断续续道:
“青云,你果然没有让贫道失望。那些人……红眼的人……不是寻常武功……能敌的。你能全歼……很好……”
林青云正要开口,黄月璃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只小巧的瓷瓶,拨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她蹲到忘尘面前,倒出一枚丹药,龙眼大小——林青云认得,那是九转还魂丹。
“道长,张嘴。”黄月璃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忘尘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微微张开嘴。
黄月璃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又喂了两口水。
丹药入腹,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忘尘面上的苍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层灰败的死气被一层淡淡的血色所取代。
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由急促转为绵长。
片刻后,忘尘撑着干草堆缓缓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脖颈,虽仍有些虚弱,却已能正常行动了。
“多谢黄姑娘。”忘尘朝黄月璃微微颔首,声音虽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黄月璃摆了摆手,将在场的事合盘讲述了一遍——
激战中被她与柳如玉联手制住黄云乾,打回原形,封了丹田丢在村外;随后她赶回村口救援,用柳叶镖射杀了袁蒙,又协助林青云等人扫清了残敌。
忘尘听完,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感慨:
“黄云乾此人,修行近千年,根基深厚,手段阴毒。此番能将他就地正法,是你们二人合力之功。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此人久居午潮山,对阵法秘术了如指掌,此番能将他引出并制服,实属不易。贫道担心的,是他是否还有同党接应。”
黄月璃闻言,忽然一拍脑门,面上浮起一层懊恼的神色,失声道:
“哎呀!我竟把这事忘了!黄云乾那老东西——方才只顾着救三郎哥,只顾着杀敌,竟将他丢在村外石堆旁,一时忘了处置!”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朝门外冲去,脚步又急又快,裙裾在门槛上扫过,带起一阵劲风。
林青云和柳如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神色。
两人同时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忘尘也撑着身子站起来,扶着墙壁慢慢朝门口走去。
黄月璃一路奔到村外西南角那片乱石堆旁——正是她先前将黄云乾打回原形后,用符力封住丹田、弃置于此的地方。
她脚步猛地一顿,目光死死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撮黄褐色的兽毛。
那是黄皮子化形后残留的体毛,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息。
除此之外,地上再无半点痕迹。
封禁的符力已经消散,青石板上只余几道浅浅的爪痕。
黄月璃蹲下身,指尖捻起那撮兽毛,凑到鼻端嗅了嗅,面色骤沉。
“有人接应。”黄月璃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声音沉得发紧,“从方向看,是往东北方向走的,接应之人修为不浅,至少在我之上。”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开我封的丹田,又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林青云和柳如玉从村中跑出来接应,看见黄月璃蹲在地上,面色沉凝如霜。
林青云快步上前,问道:“阿璃,怎么了?”
黄月璃将那撮兽毛递给他看。
林青云接过那撮毛,在掌心中翻了翻,眉头也拧了起来:
“照理说不应该。你封了他丹田,又打回了原形,他短时间内不可能自行恢复。若真有人接应,那此人必定早就潜伏在附近。”
柳如玉也蹲下身来,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几道爪痕的边缘,又看了看封禁符力消散后残存的些微气机,缓缓道:“月璃姐姐,你可知道黄家有哪些人精通这些?”
黄月璃沉默了片刻,面色越来越沉。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黄家精通禁制之法的,除了大太奶和常年闭关的黄云轩长老之外,还有族中的几个长老。”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若真是有长老在暗中接应,说明黄云乾还有同伙。午潮山,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事情有些棘手。”
黄月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目光与林青云和柳如玉一一对上。
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沉静,可琥珀色的眸子里,却翻涌着一种淬了火的决然:
“青云,如玉,我得赶紧回午潮山。黄云乾被救走,大太奶不在族中,族里能主持大局的只剩几位长老,若其中有黄云乾的同伙,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迟则生变。我这就动身。”
林青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黄月璃抬手止住了。
她朝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惯常的促狭,可底下却藏着一层极深极沉的疲惫:“莫要拦我。这里的事,交给你们了。”
说罢,她脚尖一点,身形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吹起的鹅黄叶子,朝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