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重新起锚,沿着富春江朝杭州方向行去。
林青云站在船头,柳如玉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青云,你心中可是已经有了打算?”
林青云侧过头来看了柳如玉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坦言道:“这次浙南浙西之行,本意是募集民团的。骆指挥使给了我名分,给了路引,让我招募义勇。”
“可如今跑了数日,人一个也招不到;龙泉的兵器又被官府统收,民间流不出几件好东西。”
“眼下咱们身边,虽说收留了六十多人,但满打满算,只有男子十五人、女子二十七人,还算是青壮年。”
柳如玉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两岸青翠的山影上,沉吟了片刻,忽然道:“其实,女子从军,自古皆有。你莫要觉得女子便上不得阵。”
林青云微微一愣,侧头看向柳如玉。
柳如玉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孙武子吴宫教战,操练的便是百八十名宫女,以吴王阖闾两位宠姬为队长。
起初宫女们嬉笑不止,孙武三令五申之后,仍不听令,他便斩了两位队长。
自此宫女们进退跪起,皆合规矩,虽刀斧加身而队列不乱,终成劲旅。
花木兰替父从军,女扮男装,十二年驰骋沙场,屡立战功,同行者竟不知其为女子,直至凯旋还乡,方知同行十二载的战友竟是红颜。
南宋杨妙真,号“四娘子”,统领红袄军数万,与丈夫李全转战淮北,她擅使梨花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金人闻其名而丧胆。
樊梨花以女子之身挂帅征西,薛丁山三请方出,她胸藏韬略,临阵对敌从容不迫,至今民间犹传其故事。
穆桂英乃杨门女将,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通晓兵法韬略。
辽军摆下天门阵,宋军诸将束手无策。
她亲率精兵破阵,于万军之中斩杀敌将,一举扭转战局,从此杨门女将威震三关。
梁红玉本是京口营妓,嫁与韩世忠后随夫征战。
黄天荡一役,她亲执桴鼓,立于战船之上,冒着箭雨擂鼓助威。
宋军士气大振,以八千水师围困金兀术十万大军四十余日,金人闻鼓声而胆寒。
这些,可都是女子。
林青云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他接口道:
“还有妇好,商王武丁之妻,统领大军征伐四方,甲骨文中多有记载,可算中国最早的女将军;”
“晋代荀灌,十三岁突围求救;”
“岭南冼夫人,历经三朝,统辖数州。”
柳如玉嘴角微微弯了弯,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光:“还有你忘了一个——马鞍岭的玉阎罗。那位姐姐,可也是拿刀镇住了一方山头的女中豪杰。”
林青云闻言,豁然开朗。
他拍了拍船舷,朗声道:“好!那便编练女兵,让寒绡做个统领。她武艺不弱,又统帅过数百人,让她带女兵,再合适不过。”
柳如玉含笑点头:“沈姑娘心性坚韧,又肯下苦功,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回头我与她说说,让她别老觉得自己只会抡斧子。”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几分。
船队顺风顺水,行了一日,傍晚时分便到了富阳码头。
林青云看了看天色,便吩咐船队靠岸歇息一夜。
黄柳两家的人留下一部分守船,浙西来的人则不下船——他们没有官凭路引,若被官兵盘查,反倒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其余人则拿了先前林青云发的银钱,三三两两去富阳城中逛街采买,连日征战,也该松快松快。
众人欢呼一声,三五成群地朝城中走去。
柳如玉带着柳蕙、柳芷、青桃等一众柳家女子走在人群中间。
她今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素衫,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比甲,青丝用一根银簪绾得齐齐整整,虽在船上颠簸了一日,却依旧清丽端庄。
青桃像一只刚出笼的雀儿,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柳蕙和柳芷拉着手,一个歪着头说笑,一个红着脸低头,不知在嘀咕什么。
柳石等几个年轻后生跟在最后,个个腰板挺直,步伐利落,虽然没带兵器,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练家子的精气神。
黄家的子弟则从另一块跳板下船登岸,黄柏、黄桐领头,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汉子,一个个虎背熊腰,走路带风,一看便知是刀口上舔过血的狠角色。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城门口走去,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码头上几个闲汉和货郎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这是哪家的子弟,竟有这般阵仗。
虞道明原本在码头上闲逛。
他的船泊在岸边,两个随从在船尾收拾行装,他嫌舱中气闷,便一个人踱上了码头,负着手,踩着青石板路慢慢地走。
暮色从江面上漫过来,将他的素色直裰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暗影。
他走得不快,也没什么目的,只是想透一透气,看一看这富阳码头的晚景。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密集而杂沓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望去,只见码头的石阶上,黑压压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年轻人身量修长,穿着一件青布直裰,面容清俊,步履从容,正是林青云。
他的左侧是柳如玉,月白衣衫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身后还跟着青桃、柳蕙、柳芷等一众容貌出众的女子,个个姿容不俗,衣袂飘飘,如同一群从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而更让虞道明皱眉的,是那些前呼后拥的黄柳子弟——精壮剽悍,目光锐利,行走之间隐隐有军伍之气。
这一群人簇拥着林青云,浩浩荡荡地穿过码头,如同一支凯旋的队伍,气势之盛,令人侧目。
紧接着,一阵说笑声顺风飘了过来,七嘴八舌,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
“听闻富阳西街的仇记胭脂铺,水粉做得极细,比杭州城里便宜两成有余。这次进城定要多买上几盒,带回去给家中姊妹使。”
“我老爹年轻时候,来富阳城,喝过一回富春烧,念叨了半辈子,说什么‘那酒才叫酒’。这回我定要给他拷上几坛,让他老人家好好解解馋。”
“黄律,你莫要光顾着自己高兴,记着给你媳妇和小姨子买些东西,莫要空着手回去,叫她们说你没良心。”
“知道了,爹,我省得。我家娘子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这回给她带一匣子点心回去,她保准高兴。”
“今日咱们哥仨好好喝一顿,就喝富春烧!那酒可不便宜,以前都心疼钱,只敢抿上一两口;这回林公子给的钱可不少,放开了喝,不醉不归!”
“可不是么!林公子对咱们是真好。这回我要买好些东西,回去让娘和大哥大嫂都瞧瞧,叫他们晓得我在外头没白跑!”
“就是就是,林公子这人,没得说。当初跟着他来浙西,家里头还怕我吃亏,如今瞧来,倒是跟对了人。”
“哈哈哈,那还用说?跟着林公子,有酒喝,有肉吃,还有银子拿,这样的东家,打着灯笼也难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朗朗,顺着晚风送到江面上,连那薄薄的暮雾都似被这股子热腾腾的欢喜劲儿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