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个艳阳天。
连日阴雨终于收了,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澄澈的亮蓝,日光从山脊的缺口处倾泻而下,将何家坞的残墙断垣照得一片通明。
众人早早起身,将东西一箱一箱地抬到岸边装船,又将伤员和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安顿在队伍中间。
林青云站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土地庙。
晨光中,庙门上的旧匾似乎比昨夜清晰了几分,那三个模糊的字在日光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哑光。
他朝庙门拱了拱手,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朝江边走去。
何家坞离严州城不远。
三艘船泊在浅滩上,黄历早已将船板搭好,众人鱼贯登船。
桨声欸乃,船队缓缓驶离何家坞的浅滩,沿着新安江顺流而下。
两岸青山如黛,晨雾在山腰缭绕不散,日光将江水照得一片碎金闪烁。
行了一个多时辰,严州码头便在眼前了。
船没有靠城,而是泊在城外一处僻静的河湾。
众人将东西搬上黄历的大船,又将百姓安顿在船舱中。
林青云和柳如玉没有急着上船,而是将青梅和黄星叫到了码头边一棵老柳树下。
黄三郎也跟了过来,双手抱臂,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林青云从腰间解下太初剑,握着剑柄轻轻一旋,将剑柄与剑身分离。
他将剑柄递到青梅面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一并交了过去。
柳如玉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装着银票和碎银。
她将钱财一分为二,分别递到青梅和黄星手中。
“青梅!黄星!”林青云看着二人,温声道,“你们二人去一趟伏牛山腹地的卢氏县,请欧阳兄弟。”
“地址在这封信中,欧阳兄弟的姓名、住处,我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到了卢氏县,找到他的铁匠铺,将信交到他手上。”
“记住,一定要客气,莫要拿势压人,更莫要说什么‘林公子请你们出山’之类的大话——就说林某有一批活儿想请他们帮忙,工钱从优,来去自由。”
“若他们愿意来,自然最好;若实在不愿意,也莫要勉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估摸着老大欧阳铭已经娶了妻室,让他把娘子也一并带来,路上有个照应,到了杭州也方便安顿。”
青梅双手接过剑柄和书信,郑重应下。
柳如玉又叮嘱道:“青梅去过伏牛山区,熟悉那里的情况,路怎么走、在哪里歇脚、哪些地方不能去,她都清楚。”
“但她毕竟是个女子,有些不方便出面的地方,就指着黄星了。”
她转向黄星,温声道,“黄星,凡事多用心,莫要逞强。若遇到拿不准的事,便听青梅的。”
黄三郎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到黄星面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
他瞪着眼,粗声道:“小子,听好了——凡事都听青梅姑娘的,你好好照顾她。若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的皮!”
黄星捂着后脑勺,连连点头,“是是是”地应着,脸上却有些不情愿。
青桃一直在旁边噘着嘴,叉着腰,脆生生道:“星哥儿,你照顾青梅姐姐?十个你都打不过青梅姐姐一个!她一手就能把你拎起来,你信不信?”
她说着,还伸手比了个拎鸡仔的动作,惹得众人一阵笑。
黄星的脸更红了,想要反驳,却发觉自己确实打不过青梅,只得低下头去。
柳如玉伸手拧住青桃的耳朵,将她从黄星面前扯开,嗔道:“桃儿,你少说两句。”
青桃“哎哟哎哟”地叫着,捂耳朵缩到一边去了。
黄三郎却点了点头,正色道:“青桃姑娘说的也是事实。这次你去伏牛山,凡事多用心,少说话,多做事。银子可藏好了?丢了就只能要饭!”
黄星拍了拍胸口的衣襟,示意已经收好。
柳芷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她鼻尖上那块白布已经揭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
她走到黄星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处,半晌方才低声道:“你……你路上小心些。伏牛山那边比不得江南,山路难走,吃的也粗糙,你莫要挑食。”
黄星抬起头来,看着柳芷微微泛红的面孔,心跳快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来:“嗯,我知道了。你……你也好好的。”
柳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嘴角却弯了弯:“谁要你管。”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一个低着头绞手指,一个红着脸挠后脑勺。
明明没什么要紧的话,却偏偏说一句停三停,急得旁边的柳蕙直跺脚。
柳蕙终于忍不住了,从柳芷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道:
“行了行了,别这么卿卿我我的了!柳芷妹子,要不你也跟着去得了,省得在这儿牵肠挂肚的,别让黄星小弟弟路上被哪个大姑娘小媳妇拐走了!”
柳芷猛地转过身去,作势要拧柳蕙的嘴。
柳蕙早笑着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回头朝黄星挤眼。
柳芷追了两步,又觉得不妥,红着脸退了回来,恶狠狠地瞪了柳蕙一眼,低声道:“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柳如玉走上前来,拍了拍柳蕙的肩膀,正色道:“蕙儿,莫要闹了。有件事我要叮嘱你和芷儿——”
“这次青云派青梅和黄星去卢氏县的事,你们两个知道便好,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回去之后,对旁人只说是派他们去办一桩寻常的采买差事,旁的什么都不许提。”
柳蕙和柳芷齐齐敛了笑意,郑重应下。
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
青梅和黄星取了银票和书信,又各自收拾了一个轻便的行囊。
黄三郎从腰间解下一枚黄家的令牌,塞到黄星手中,低声嘱咐了几句。
柳如玉又拉了青梅到一旁,握着她的手,温声道:“青梅,一路小心。若遇到什么凶险,保命要紧,旁的都不打紧。东西请不请得回来,都在其次。”
青梅点了点头,将柳如玉的手轻轻握了握,便转过身去。
这时青桃从码头那头小跑过来,手里牵着两匹马,马背上各驮着一只轻便的行囊,缰绳往青梅和黄星手里一塞,脆生生道:
“马给你们备好了,路上小心点。”
柳如玉走上前,伸手替青梅整了整肩头的包袱带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正笨手笨脚往马背上捆行囊的黄星,低声叮嘱道:
“青梅,路上莫要骑得太快,照应着些黄星。他骑术不精,你若撒开了跑,他跟不上。”
青梅应了一声“是”,翻身上马,果然将缰绳收得极短,只让马儿缓步前行。
黄星也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如青梅那般利落,却也有几分习武之人的底子,双腿稳稳夹住马腹,缰绳松松地握在掌中。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便被他不轻不重地控住了。
青桃在一旁看着,本想再打趣两句,见黄星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倒也没什么可笑的,便只朝他扮了个鬼脸。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朝西北方向走去,渐渐化作两个小小的黑点,隐入官道尽头的林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