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鼻子又闻了一回,这回把腰弯得更低,鼻尖距碎石不到一寸。
他嗅了半晌,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紧张松了几分,拿袖子在鼻尖上蹭了蹭,粗声道:
“好像是蝙蝠之类的味道。俺从前在千佛山闻过,一大群檐蝠栖在梁上,地上落的粪和尿渗进砖缝,久了就这个味儿。人的气味,倒确实没有。”
贡老板把湿漉漉的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慨:“方才在阴沟里钻了一路,满身都是臭味,你这鼻子再灵,也难免闻岔了。”
大鼻子却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匠人受了质疑后的倔劲儿:“不会。俺侯三的鼻子,打十二岁起就没出过错。蝙蝠是蝙蝠,人是人,分得清。”
强老板听到此处,粗声道:“蝙蝠?这畜生飞来飞去,人也管不着。”
阿芳语调懒懒的:“就是。畜生罢了。反正没有人,便不怕。”
一个黑衣人却仍不放心,朝来路望了一眼,问询道:“要不我回去看看?”
另一人嗤了一声,撇着嘴道:“你能找着蝙蝠?这黑灯瞎火的,满山都是石头和草窠子,你上哪儿找几只蝙蝠去?莫要自己吓自己。”
头一个黑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坚持,只嘟囔了一句“小心无大错”,便转了话头,朝强老板道:“武井先生让我们先带你们去玉皇山那边的据点。”
强老板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那处据点,经营了三年有余,藏在凤凰山与玉皇山交界的一道山褶子里。
外头看是一面长满苔藓的石壁,里头却雇了石匠一锤一锤地掏大了,能容数十人藏身,囤了粮水兵器,洞口设了三道暗哨。
寻常人便是从跟前走过也未必瞧得出来。
“武井先生有什么吩咐?”强老板压着嗓子问。
第一个黑衣人道:“武井先生说,正月里卫所戒备松弛……”
话到一半,另一个黑衣人拿手肘碰了碰他,朝强老板身后几人努了努嘴。
第一个黑衣人便会意,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只道:“到了据点再说。”
大鼻子一听这话,便叫起苦来。
他方才在山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冬夜的山风灌进淋湿的衣裳,早已冻得缩肩拱背,鼻涕在鼻子里结了薄冰,枣木杖都快攥不住了。
此刻听说还要走,嗓门便拔高了几分:“不是说有酒肉?有热汤热饭?老子冻得跟条死狗似的,你们倒好,话说一半留一半,连口热乎气儿也不给?”
强老板霍然回头,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钉在大鼻子脸上,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砧上砸下来的锤子:“以后再说。不想死,就跟上。”
大鼻子被强老板这一眼看得脊背一缩,嘴唇嚅动了两下,不敢再吭声。
可他实在冻得迈不开腿,两条腿像两根冻透了的萝卜,膝盖打弯都费劲。
强老板皱了皱眉,朝阿芳扬了扬下巴。
阿芳会意,走上前去,将大鼻子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着他往前走。
大鼻子装模作样地道了声“有劳”,那只搭在阿芳肩上的手起初还算安分。
可走出不过十来步,指尖便不老实起来,先是隔着衣料在她肩窝里抠了两下,见阿芳没有躲闪,胆子便壮了。
大鼻子的手顺着阿芳肩头往下滑,从腋窝底下穿过去,五指一张,一把兜住了她胸前那团饱满,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
阿芳脚下步子微微一滞,面上却仍挂着笑,软声道:“侯爷仔细脚下,这山路湿滑。”
大鼻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手却越发没了顾忌,整个手掌覆上去,兜着那团绵软画圈儿似的揉弄,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好软和”“比汤婆子还暖”。
阿芳浑身一僵,牙关在暗里咬得咯咯作响,面上那层笑却纹丝未动,只将腰肢不易察觉地朝外偏了偏。
大鼻子却不肯罢休,那只手从她胸前滑下去,顺着小腹一路摸到胯间,蹭了两蹭,含混道:“这儿也热乎。”
阿芳整个人像被一条湿黏的蛇缠上了身,胃里一阵翻涌,面上却笑得愈发殷勤,嘴里温温软软地道:“侯爷莫要乱动,当心两个人一块儿摔了。”
大鼻子嘿嘿笑了两声,手却顺势滑到她臀后,借着走路的晃劲儿,一下一下地蹭着。
阿芳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大鼻子如今是强老板眼里唯一能嗅出金银气的活宝贝,打不得,骂不得,更杀不得。
她冷冰冰地记下了每一处落点,暗暗盘算:总有那么一日,要让你这只爪子死得难堪些。
几人沿坡地尽头的岩壁往东南折去,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岩壁上出现了一道极窄的裂隙。
两个黑衣人侧身率先钻了进去,强老板和刀疤脸紧随其后,阿芳架着大鼻子,贡老板摇着折扇断后。
裂隙内里比外头看着宽敞些,两壁生着滑腻的青苔,脚底下是湿漉漉的碎石,头顶时而高敞,时而压得极低,须得弯腰才能过得去。
走出二十余步,前方忽然开阔,竟是一处天然的石窟。
窟顶约莫两丈高,四壁粗粗凿过,靠壁摆着几只木箱和铺了干草的铺位,角落里还搁着一只炭盆,盆中残灰尚有余温。
石窟尽头是一面石壁,乍看与旁处无异,可强老板知道,那壁后头凿了暗门,推开便是通往玉皇山据点的甬道。
两个黑衣人引着他们往前走。
强老板放慢脚步,侧过头来,压着嗓子对阿芳道:“到了那边,让侯三先歇着。先生来了,自会安排。”
阿芳低声应了。
就在强老板一行钻进裂隙后不过片刻,沈寒绡与殷离已从蕨草丛中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岩壁前。
裂隙口黑洞洞的,里头透出极微弱的一点暖光。
沈寒绡贴在裂隙侧面的岩壁上,探头朝里望了一眼,又缩回来,压低声音道:“进去了。里头有光,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怎么办?要不要跟进去?”
殷离蹲在沈寒绡身侧,斗笠摘了下来,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林公子怎么说的?”
沈寒绡不假思索道:“只盯着,不要轻易动手。”
殷离点了点头,把斗笠往膝上一搁,双手抱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笃定:
“那便照办。跟进去容易,可里头路窄,万一撞上了,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守在外头,等他们出来,再缀上去。”
沈寒绡深以为然,将短斧从腰间解下来,又把身子伏低了些,目光死死锁着裂隙口。
伏了片刻,她忽然低声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嫌恶:“方才那个狗鼻子,手一直不老实,在人家身上到处乱摸,真不要脸。”
殷离闻言,琥珀色的竖瞳微微弯了弯,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当那女的是省油的灯?我看她面上笑得软,眼睛里可全是刀子。那样的人,吃了亏,必定百倍奉还,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沈寒绡怔了一怔,想起阿芳方才在巷子里给刀疤脸递眼风时的神情,果然透着股子沉得住气的狠劲,便不再言语,只将身子又伏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