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寂静无声，只有湖水拍岸的轻响和风吹芦苇的簌簌声。
两人便在这土坡上站定了，吹着冷风，等了一刻钟。
忽然，殷离的耳朵微微一动，那对尖长的耳廓转了转，随即压低了声音道：“人来了，走。”
沈寒绡当即敛了心神，跟着殷离猫下腰去，沿着土坡斜面向下走了几十步。
拨开一丛齐腰高的枯黄芦苇，两人果然瞧见湖边浅水处的芦苇丛无风自动，簌簌地响。
紧接着，几个人影从水面下冒了出来，湿漉漉的，浑身滴着水，活像几只从湖里爬出来的水鬼。
当先爬上岸的是个女子，浑身湿透，衣裳紧贴在身上，冻得牙齿直打颤，低声道：
“大冬天的，冻死了！这密道又冷又臭，里头还有老鼠，方才从我脚背上蹿过去，吓了我一跳！”
紧接着是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烦：“这算啥！去年执行任务的时候，美珠子和美惠子，两个大姑娘，就在粪坑里泡了一天一夜。”
“那味儿，隔了三间屋都能闻见，她俩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黄的，洗了三天都没洗干净！”
沈寒绡躲在芦苇丛后，听得真切，心中暗道：果然是他们。
这粗嘎的嗓门，正是刀疤脸。
接着是贡老板的声音，斯斯文文的，可此刻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快：“现在应该安全了。这密道用完便堵死了，肯定没人跟得上。”
刀疤脸又抱怨道：“为何把出口放在这芦苇荡里头？就不能找个干爽些的地方？老子这双腿本来就受过伤，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栽进湖里去！”
最后是大鼻子，冻得浑身瑟瑟发抖，上牙打着下牙，发出“咯咯”的响声。
强老板拍了拍大鼻子的肩膀，打气道：“瘸腿侯，坚持一下。到了地方，好酒，好肉，热汤，好看的女人，什么都有！”
大鼻子裹紧湿透的衣裳，嘟囔道：“早知道受这遭罪，便是让皇后娘娘陪老子睡，老子也不干！”
贡老板在旁连忙道：“只要事成，你的报酬翻倍！”
大鼻子这才不吭声了，只闷着头跟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岸边走去。
夜色沉沉，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岸线被雾气吞去了大半，只有一抹极模糊的塔影从雾中探出来，檐角上挂着几点灯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瞧见没有？雷峰塔。”强老板道，“就在这边上山。绕到塔后头，有一条樵夫踩出来的窄路，走半个时辰，便到凤凰山和玉皇山交界处。”
“那地方，外头看着是荒坡，里头——”他没有说下去，只拿手在胸前比了个掏空的姿势。
殷离与沈寒绡缀在一二十丈之后。
方才从土坡上望下来，沈寒绡已把五人的身形面目看了个大概，此刻二人借着芦苇丛的掩护，沿着湖边更靠里侧的一条浅沟朝前摸。
浅沟是湖水退下去后留下的泥槽，两侧芦根盘结，踩上去软中带硬，不容易留脚印。
沈寒绡一身青布劲装，短斧别在腰间，脚下踩得极轻，每一步都先以脚尖探地，再缓缓落定脚跟。
殷离走在更外侧，耳朵尖在斗笠下微微转动，强老板压着嗓子说“雷峰塔”三字时，她已听得清清楚楚，便凑到沈寒绡耳边，气息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霜：
“往东南，上山。”
沈寒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把腰间的短斧又别得紧了些。
沿湖走了约莫半里地，土路渐渐窄了，芦苇丛变成了低矮的灌木，脚下的泥地也硬了起来，混进了碎石子。
强老板领着四人拐上一条从湖边岔出去的山径。
山径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杂树和藤蔓，枝桠在头顶交搭成一片黑沉沉的穹顶，偶尔从叶隙间漏下几点星光。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空气里渐渐透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混着松针腐烂后的酸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是从山体深处的石缝里渗出来的。
强老板每走一段便回头张望。
第一次回头，刀疤脸忍着；第二次回头，刀疤脸腮帮子鼓了鼓；第三次回头时，刀疤脸终于憋不住了，粗声道：
“你一回一回地瞧，瞧啥呢？后头连个鬼影也没有。”
强老板淡淡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刀疤脸还要再说，阿芳在他腰上戳了一下：“梁老四，你少说两句。”
刀疤脸想起方才那两次被打嘴巴的滋味，喉结滚了滚，把话咽了回去。
走了近半个时辰，山径渐宽，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
坡地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岩壁，壁上爬满了枯藤，在夜色中如同一张张垂挂的乱网。
强老板忽然脚步一顿，抬手止住身后四人。
众人齐齐屏息，只听得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低鸣。
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一长两短，尾音微微上挑，在空旷的山坳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强老板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仰起头来，朝着夜空连拍三掌——
第一掌重，第二掌轻，第三掌又重，节奏分明，如同更夫敲梆子。
掌声在岩壁间来回折射，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掌声落下不过几息的工夫，坡地尽头那面岩壁前的荒草丛中忽然有了动静。
只见两团黑影从齐腰深的茅草里缓缓“长”了起来——
那草长得极密，人伏在其中，从外头看与寻常荒地并无二致，此刻一站起来，才显出两个矮壮的身形。
二人皆是一身黑衣，料子不反光，在夜色里如同一截被炭火熏黑了的粗木，腰间各挎一柄短刀，刀鞘乌沉沉的，连一丝星辉都映不出来。
二人站起身来，先不开口，只拿目光朝强老板身后四人逐一扫过，目光落在刀疤脸肿胀的面颊上时停了一停，又滑过去，最后落在大鼻子那张冻得发青的面孔上。
其中一个黑衣人这才上前半步，嗓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在山风里能听清：“成——强老板。后头可干净？”
强老板站定，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粗声道：“应该问题不大。密道有好几条岔口，入口又被封死了，一路也没见着尾巴。”
黑衣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强老板的肩头，落在后头四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大鼻子那张冻得发青的面孔上，然后用手指指了指鼻子。
大鼻子会意，上前一步，仰起头，鼻翼用力翕动了几下。
先是朝着来路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蹲下身去，拿手掌在路面上扇了扇，把贴近地面的冷空气往鼻子里赶。
他嗅了许久，眉头渐渐拧了起来，耸着鼻子又朝身后山道张望。
“好像有股子腥臊味。”大鼻子直起身来，鼻子仍朝着来路方向，鼻尖微微抽动，“沉甸甸的，压在鼻子里头，不像是人的气味。”
身后沈寒绡伏在路旁一丛枯黄的蕨草后头，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一紧，右手无声地搭上了斧柄，身子微微绷起。
殷离就在她身侧半步处，一只手按在她小臂上。
沈寒绡侧过头去，只见殷离镇定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先不要动。”殷离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轻得只有气息拂过，“看看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