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却不以为意,将丹药在掌心里颠了颠,哗啦一响,像小孩子在颠两颗石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依旧带着微笑,可笑意底下却透着不容商量的沉实:“坂田先生,你方才说交朋友。交朋友嘛,总得你信我,我信你。”
“这丹药既是好东西,先生先服一枚,让林某瞧瞧药效,林某自然信了先生的诚意。至于旁的,那都是细枝末节——林某信的,是先生这个人。”
他说完,便安安静静地看着坂田正弘,目光清亮而坦然。
坂田正弘的面色终于挂不住了。
薄冰似的笑意从嘴角开始裂开,一寸一寸地崩落,露出底下铁青的颜色来。
他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起来,两只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林青云面上,里头翻涌着一股子被人当面戏耍后的羞怒。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低沉而粗粝:“八——嘎——”
话音未落,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两个深紫紧身衣的男女,忽然同时动了。
千代子的右足脚尖在地面轻轻一旋,长吉的腰身微微一侧,二人身上那层深紫色的薄衣如同被什么从内部鼓胀起来。
一股浓稠的紫雾从他们的肩胛、腰肋、袖口处同时喷涌而出。
“噼啪”一声极轻极细的爆响,两团紫雾在油灯光中炸开又合拢,人影便像被雾气吞没了一般,倏忽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林青云的瞳孔一缩——太快了,从那一声“八嘎”落地,到两团紫雾散尽,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两条活生生的人便在他眼前凭空没了影踪,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惊起一粒。
坂田正弘却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方才坐的条凳上只剩一圈淡淡的坐痕,人已如同一只被惊起的苍鹭,向后一纵,撞开门板,落在了铺门外的巷子里。
林青云的反应也不慢,脚尖在铁砧的底座上一勾,靠在条凳脚边的太初剑便弹了起来,他左手一抄,右手五指收拢,剑柄稳稳落入掌中,剑身已出鞘三寸。
他提着剑,一步跨出门槛,夜风兜头灌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翻卷。
巷子里,坂田正弘已经站定了身形,深灰直裰的下摆在夜风里晃了两晃,右手探到腰间,缓缓抽出一柄略带弧度的太刀来。
刀身在星辉下泛着一层水波似的暗青,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厚度。
林青云将太初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脚下的青石板凉意透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气息压平下去,目光穿过夜风,落在坂田正弘阴沉的脸上,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两侧。
两团紫雾不知散到了何处,或许伏在墙头,或许贴在檐角,或许正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露出破绽。
坂田正弘也不再多言。
他将太刀缓缓抬起,刀尖朝前,刃口微微上翘,左手虚虚搭在刀柄末端,身形不丁不八地站着,看着松松垮垮,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杀气,像一只蹲在檐角打盹的鹰。
夜风将他深灰直裰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也不去管,只安安静静地站着,等林青云先动,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翻检着来之前武井镇雄递来的密报和这几天亲自打探的消息。
林青云,年一十七,钱塘县举人,今年秋闱第四十九名。
出身寒微,父亲不过是个伏牛山的村民,家中并无恒产。
可怪就怪在这儿——一个穷书生,中了举之后不去钻营官场,反倒一头扎进浙西的深山里,出来时身边带着上百号人。
更令人费解的是,林青云的身边,不知从哪里来了两个铁匠朋友,盘了间旺铺。
于是武井镇雄就派侯三去铁匠铺里走了一遭,侯三的大鼻子在铺子里外嗅了半晌,回来便说那铺子里有金子的气味,错不了,还挺重。
金子——一个刚中举的书生,手里攥着金子,偏偏来路不明。
坂田正弘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条金脉,所以他带了长吉和千代子来。
一个中忍窃取情报、刺探虚实;
一个中忍使美人计、近身周旋。
这配置放在寻常大名身上都算抬举了,用在一个十七岁的后生身上,坂田正弘原以为十拿九稳。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这年轻人既已攥着一条金脉,钱财二字便打动不了他,那便从旁处下手。
坂田正弘在九州闯荡四十余年,见过的年轻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凡习武之人,就没有不痴迷于更高武学的。
他先以爱洲阴流的威名镇一镇,再将“天狗抄”、“燕飞”这些不传之秘稍露一二。
那后生若是个武痴,自然心痒难耐,主动求教,到时候再以“交个朋友”为名,把两个中忍塞过去,名义上是赠仆,实则是安在身边的耳目。
武学一道上再慢慢引着他往铺好的路上走,用不上三五个月,这年轻人的底细便全在掌中了。
那后生若是个好色的,便更简单,千代子那副身段眉眼摆在那儿,十个后生里头九个半要腿软,剩下半个也不过是多费几句口舌的工夫。
只要这后生收了千代子,枕边风一吹,什么矿脉来源、金子成色、运货路数,还怕套不出来?
坂田正弘甚至想好了下一步——等林青云收了这份“大礼”,他便以指点武学为名常来常往,明面上是切磋交流,暗地里桩桩件件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届时武井镇雄那边人马一动,这后生便只剩一副空壳,连骨头渣子都得吐出来。
其实那两枚“忠心血契丹”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忠心丹。
丹中掺了一味东瀛密传的“通心散”——服药的人吞下肚去,药力随血脉流转,便能隐隐约约窥见那滴血主人心中最强烈的念头。
坂田正弘压根儿没指望两个忍者真去给林青云卖命。
他要的是他们装得比真奴才还像奴才,把林青云每日里想什么、见什么人、金子在哪儿,全从林青云心里头窥出来,再设法递到他手里。
至于林青云会不会起疑?坂田正弘也早就想好了最坏的打算——血契丹这东西,他当着林青云的面说得天花乱坠,可终究是空口无凭。
倘若林青云不信,二人中便须有一个主动上前,说一句“主人若不信,小的愿以死明志”。
林青云若当真开口叫那人去死,忍者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横刀自尽,血溅当场。
另一个须得扑上去抚尸痛哭,再“不得已”吐露“血契噬心、违令则死,宁可自尽也强过受噬心之苦”的苦楚,演得比真的还真。
只有一桩事,坂田正弘没跟任何人提过,两位忍者没有,连武井镇雄都蒙在鼓里。
“通心散”除了窥念之能,还有一重歹毒的暗耗——
服药之后三年之内,身子骨瞧不出半分异样,吃得下睡得着,内力不减,筋骨如常,便是请名医来把脉也诊不出丝毫端倪。
可三年之期一到,药力便如埋在血脉深处的一根引线骤然烧到了头,服药之人会在片刻之间气血逆冲、心脉骤断。
前一息还与人说笑,后一息便直挺挺栽倒在地,七窍渗血,就此暴毙。
莫说救治,连死因都查不出来。
正因为如此,这丹药坂田正弘自己是万万不敢沾的。
他叫长吉和千代子服,便是拿两个忍者的命去换一条金脉。
在坂田正弘看来,两条贱命换一座金山,这买卖简直便宜得像是白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