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莫斯科的时候,正下着小雨。
苏夏透过舷窗往外看,天灰蒙蒙的,跟京城的天差不了多少。
机场不大,跟首都国际机场比显得有点寒酸,但胜在清净。
刘艺霏在旁边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到了?”
“到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怎么跟电影里不一样?”
“你以为呢?红场配大雪,克里姆林宫配夕阳?
那特么是旅游宣传片。实际就这样,阴天,下雨,风大。”
“你就不能让我保留一点幻想?第一次来莫斯科,心情还是挺美好的。”
“那拍完戏,我带你去看熊。”
刘艺霏瞬间来了精神,裹紧外套站了起来:“真的?”
“真的!”
出了航站楼,接机口站着一个俄罗斯大汉,举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手写着“SU XIA”。
大汉四十岁出头,膀大腰圆,穿着件皮夹克,光头,脖子上一道疤,乍一看像是刚从监狱放出来的。
王柏学在电话里说了,剧组找了个本地司机,叫谢尔盖。
苏夏走过去确认了一下身份,谢尔盖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你好,导演,你的电影,我看过,很好看。”
语气真诚,眼神热切。
苏夏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硬是没把这张脸跟“看过艺术片”联系到一块儿。
但他也没好意思说破,回了一句:“谢谢。”
谢尔盖咧嘴一笑,转身打开后备箱。
里面已经被剧组器材塞得只剩一小块空间,行李勉强怼了进去。
刘艺霏看了看后排座位,又看了看副驾驶,选择坐进后排,跟行李挤在一起。
她忍不住跟苏夏吐槽:“田力就安排这么一辆车?也太经济实惠了吧。”
苏夏哈哈笑:“就是,扣扣搜搜的,也不知道给老板娘安排一辆豪华专车,回头我批评他。”
车驶出机场,往市区方向走。
莫斯科郊外的公路宽阔,但两侧的建筑有点沧桑,透着苏联时代遗留的那种硬核气质。
路边的电线杆歪歪扭扭,广告牌上的俄文看着像天书。
偶尔能看到几栋新修的高楼,像是一堆旧积木里混进了几块新积木,风格完全不搭。
刘艺霏举着手机拍窗外:“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不像巴黎那种浪漫,也不像纽约那种忙叨,就是……硬邦邦的。”
苏夏听到老婆这个形容词,觉得有趣:
“战斗民族嘛。你在大街上摔一跤,没人会扶你,他们会提醒你地上凉快。”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是在剧组听老毛子说的。”
“哪个老毛子?”
“这车上就有一个,你问他。”
刘艺霏还真用手机翻译怼到谢尔盖面前:“您觉得莫斯科怎么样?”
谢尔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用带着浓重俄味的中文回了一句:“有贼,但没有战争。很好。”
苏夏听了这句,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
谢尔盖这句话说得随意,但苏夏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地方的人对“没有战争”这件事,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庆幸。
好像“没有战争”就是好日子了,别的都不重要。
他心里想着,这地方再过十年就不是“贼”的事了。
到时候无人机满天飞,轰炸警报三天两头响,克里姆林宫边上都能听到爆炸声。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到了酒店,苏夏跟前台办入住,刘艺霏站在大堂里等谢尔盖送行李。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大概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旧呢大衣,怀抱一束黄白色的花,安安静静地坐在大堂椅子上。
刘艺霏小声问苏夏:“那老太太是干嘛的?”
苏夏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可能是等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抱着花,坐那半天没动过,眼神盯着大门。
就那表情,不是在等对象就是在等孩子。”
“也许在等人去世呢?”
苏夏看了她一眼:“你这是什么脑回路?”
“我拍戏的时候见过这种。”
“……咱妈知道你有这想法吗?”
刘艺霏自己也乐了:“所以我说,当演员脑子里装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夏摇头:“我们文艺工作者有的时候真吓人。”
回房安顿好,刘艺霏洗了个热水澡出来,裹着浴袍边擦头发边看电视。
她翻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某个俄罗斯音乐频道,画面上一个光头男人抱着吉他,扯着嗓子嚎一首她听不懂的歌。
“这谁?唱得这么摇滚。”
“维塔斯?”
“不是维塔斯。维塔斯是海豚音,这人像在砸吉他。”
苏夏过来瞟了一眼:“你管他是谁呢,你只需要知道,在俄罗斯唱摇滚的,都能单手开拖拉机。”
“是你自己编的吧?”
“反正你也没法验证。你敢去问谢尔盖吗?你敢你上。”
刘艺霏把遥控器一扔:“不看了。什么破节目,还不如你嘴里靠谱点。”
第二天一早,苏夏跟刘艺霏去了片场。
拍摄基地搭在莫斯科市区往北几十公里的一个废弃军工仓库区,厂房高挑宽阔,墙面是混凝土的灰褐色,地上还留着老旧的铁轨和吊装设备。
剧组道具组铺上管线、贴上标志、架上冷光灯,硬生生把一个破仓库变成了实验室总部。
王柏学跟赵闻卓已经在现场忙了几天,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他领着苏夏转了一圈,拍着主墙:“老板,你看这质感,还行吧?混凝土的感觉。”
苏夏环视一圈,点了点头:“有内味儿了。”
几场戏拍完,苏夏抽空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两遍回放。
镜头里尤里·库兹涅佐夫站在空旷的基地大厅中央,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俄罗斯森林。
风吹进来,他眯着眼,表情严肃。
刘艺霏在苏夏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画面:“这老头演得还挺好。”
“老戏骨了,俄罗斯黄金配角。这种角色不需要太多表演,人就那副气质。”
尤里·库兹涅佐夫正是饰演片中平头哥的演员。
莫斯科实验基地之所以放到最后拍,也是有原因的:
苏联当年有大量冷战时期秘密生物、人体、精神实验的传说。
民间和影视圈默认俄罗斯是“冷战黑科技、秘密生化项目”的沃土。
比首尔实验室更有那种冷战遗留、深埋地下、荒寂肃杀的味道。
刘艺霏继续跟苏夏讨论剧情:“为什么莫斯科放最后拍?”
“因为莫斯科是源头。首尔是量产,泰国是繁育,莫斯科是基础研究。根子在这儿。”
“那欧美呢?”
“欧美他们是钱、技术和渠道。美国出资金,英国做基因测序,德国供设备。真正干活的地方在亚洲,欧美在背后押注收割。”
“你这一套设定,比第一部复杂多了。”
“第一部是单线复仇,第二部是揭开整个体系。不把格局拉大,第三部没法收。”
“第三部你打算怎么拍?”
“还没想好。但肯定得把母体找到,把姐姐妹妹这条线收干净。”
刘艺霏看了他一眼:“拍完这部,要休息一下,我想拍甜甜的恋爱剧。”
苏夏:“那刘大影后可有心仪的搭档?”
“当然有,不过我不告诉你。”
“嘿,竟然不是我?”
“我可没说啊,看你表现!”
“晚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硬邦邦的。”
“苏夏!你讨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