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稍作休整,唐虎和唐刀吞了林峰给的疗伤丹勉强恢复了几分气力,便沿着主殿后方的通道继续往第三层走去。
血千祖逃遁时留下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像一条无形的线引着他们往深处去。
林峰走在最后面,前方通道深处传来唐虎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快到了!”
林峰握紧柳如烟的手,脚步不疾不徐地跟上去。
白骨骨梯从第二层主殿后方斜向上延伸,每一级台阶都是一根完整的异兽腿骨打磨而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阴煞包浆,踩上去又滑又冷。
唐虎走在最前面,唐刀紧随其后,两人把林峰和柳如烟甩开了十来级台阶的距离,借着骨梯拐角的遮挡压着嗓子说话。
“长老,你方才瞧见那石台上的东西没有?
星空金辰少说也有七八块,凝魂液整整一盏,还有那三枚玉简,光看材质就比第一层的强出一大截。”
唐刀一边走一边掰着指头算,越算脸色越难看,
“结果呢?
林峰一个人卷走七成,丢给咱们的连三成都不到!那尊丹炉咱们连碰都没碰着,他说要就要了,长老你当时怎么就不吭声呢?”
唐虎闷着头往前走,背上的旧伤被骨梯的阴气一激,又隐隐渗出血来。
他咬着后槽牙没接话,心里那把火却烧得比唐刀还旺。
那尊青铜丹炉他后来仔细琢磨过,内壁上那行古篆他虽不认识,但“丹成化骨”四个字摆明了跟白骨塔的锻骨传承脱不了干系。
林峰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给,伸手就拿走了。
“还有柳如烟。”
唐刀越说越来劲,声音压得更低,内力传音都带上了尖刻的起伏,
“她一个刚刚破入宗师境的娘们,连灵气都没转化利索呢,凭什么跟咱们平分?
再说了,从一开始咱们也没有让柳如烟跟着一起探险。
她柳如烟现在可是探的都是我们唐门的资源呢!
合着咱们唐门两个大活人,在他林峰眼里连个刚破境的娘们都不如?”
唐虎的脚步顿了一下。
唐刀这话算是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从进白骨塔开始,林峰表面上跟他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唐虎兄弟”叫着,可实际呢?
第一层分奖励的时候,林峰占大头;
第二层打刀斧手的时候,林峰磨洋工;
到了分战利品,林峰又拿七成。他这个唐门长老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窝囊归窝囊,唐虎心里清楚得很。
林峰杀先天武者跟砍瓜切菜似的,那手段他亲眼见过。
自己全盛时期都未必接得住林峰几招,更何况现在这半残的身子。
“少说两句。”
唐虎终于开了腔,传音里带着一股烦躁的沙哑,
“你以为我心里痛快?
唐山死的不明不白
眼下咱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说这些有什么用?”
唐刀眼珠子一转,往骨梯上方瞄了一眼,确认林峰和柳如烟还在拐角那边慢悠悠地走,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贴着唐虎的耳朵:
“长老,我有个主意。”
“说。”
“血千祖。”
唐刀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方才往第三层跑了,以他的性子,肯定在第三层里猫着等机会。
林峰方才耍了他一道,他这会儿对林峰的恨意怕是比对咱们还深。”
唐虎皱了皱眉:
“你想跟血千祖联手?”
“联手谈不上,互相利用罢了。”
唐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传音里带着一股子算计,“咱们到了第三层,
咱们假意帮他,先把林峰做掉。
林峰一死,柳如烟那个娘们不足为惧。
到时候咱们跟血千祖二对一,还怕收拾不了他?”
唐虎沉默了几级台阶的工夫。
唐刀见他动摇,赶紧又加了一把火:
“长老,之前不答应血千祖,和他联合杀了林峰,是因为我们都以为林峰中毒了命不久矣,
但是谁想到林峰压根没中毒。
所以咱们现在不能再跟林峰一起对付血千祖了!
不然到最后我们就完了!
再说了!
你想啊,血千祖恨林峰入骨,咱们也恨林峰入骨,这不就是天然的合作基础?
等林峰倒了,咱们跟血千祖再做过一场,那时候咱们两个打他一个残废,胜算总比现在强。”
唐虎终于点了点头,可脸色一点没松快:
“林峰不是傻子,他方才在长廊里连血千祖的偷袭都算到了,咱们跟他翻脸,他能没防备?”
唐刀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光溜溜的没任何标记。
他把瓷瓶在唐虎眼前晃了晃,传音里带上了一股阴恻恻的得意:
“长老,这是千幻迷情散。看着像毒药,其实严格来说不算毒。
它药性温和得很,发作起来人只觉得浑身燥热、内力运转滞涩,除此之外没任何不适。
就算事后查出来,也只能说是‘中了催情之毒’。”
唐虎眼角跳了跳。
唐刀把瓷瓶收回去,声音更低了三分:
“柳如烟刚刚破入宗师境,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这种人防备毒药,但千幻迷情散这种半毒不毒的东西,她未必会防。
只要她沾上一点,林峰就得腾出手来照顾她。
他再厉害,总不能一边跟咱们打架一边给柳如烟逼毒吧?
到时候他顾此失彼,咱们跟血千祖一起出手,还怕拿不下?”
唐虎沉吟了足足十几息。
骨梯的阴风从脚下往上灌,吹得他后襟上渗出来的血渍凉飕飕的。他想起林峰在石台前摊手说
“唐虎兄弟你说这账该怎么算”时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想起林峰身上若有若无的杀意。
“行。”
唐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过你给我记住,千幻迷情散只用在柳如烟身上,别碰林峰。
林峰那身子古怪得很,寻常毒药对他未必有用,万一打草惊蛇,咱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长老放心,我晓得轻重。这种迷情药只对女人有用,男人没用!”
唐刀把瓷瓶收回袖口,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全是算计。
两人又往上走了一段,故意放慢脚步等林峰和柳如烟跟上来。唐刀还扭头冲林峰招呼了一声:
“林魁首,这骨梯滑得很,你跟柳圣女慢着点走,别摔了。”
林峰在十几级台阶外应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
“唐刀兄弟有心了。”
柳如烟并排走在他身侧,借着拐角的视线死角,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抠了一下。
林峰偏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有鬼。
林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回了她一个同样无声的口型——知道。
骨梯走到中段的时候,台阶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大,每一级都变成了一人多高,得跳着走。
唐刀回头看了一眼,见林峰正揽着柳如烟的腰跃上一级高台,两人身形都悬在半空,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时候,眼底猛地闪过一道狠光。
他右手往袖口里一探,再抽出来时指缝里已经夹了十几根牛毛粗细的唐门毒针。
针尖淬着幽蓝色的光泽,在夜明珠的冷光下一闪即逝。
“林魁首小心脚下!”
唐刀嘴里喊着关切的话,手腕却猛地一抖,十几根毒针化作一片蓝汪汪的针雨,劈头盖脸朝林峰和柳如烟的后心射去。
这一手他蓄谋已久,毒针出手的时机卡在林峰跃到半空、身形最不稳的当口,加上骨梯狭窄无处腾挪,换了旁人怕是真的要中招。
可惜他算计的是林峰。
林峰在唐刀手腕抖动的前一瞬就动了。
他揽着柳如烟往左侧一翻,整个人几乎贴着骨梯边缘的墙壁横移了半步,十几根毒针擦着他的后腰和柳如烟的裙摆飞过去,叮叮叮叮扎进了对面的骨壁上。
“唐刀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林峰落回台阶上,把柳如烟往身后一挡,语气里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错愕。
唐刀脸色刷地白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算得这么准的偷袭居然全数落空,一时间愣在原地,连解释的话都编不圆:
“我……我脚下滑了一下……”
林峰没跟他废话,反手一道剑气拍过去。
这一道剑气他收了九成力,只用了不到一成的仙力,可落在唐刀胸口也跟被一头蛮牛撞上似的。
唐刀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嘴里喷出来的血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
唐虎早在林峰抬手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他一把拽住唐刀的后领,借着林峰剑气推来的力道顺势往第三层入口的方向纵去。
两人连滚带爬地跃过最后几级台阶,一头扎进了第三层大厅的白光里。
“追。”
林峰揽紧柳如烟的腰,脚步一蹬就追了上去。
第三层大厅比前两层加在一起还大出数倍,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几十根通天骨柱从地面直插而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圆圈正中是一座三层高的白骨祭祀台,台面铺着密密麻麻的兽骨,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血红色的符文,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祭祀台正上方悬浮着一颗血淋淋的白虎头颅,足有卡车大小,皮毛完整,双目圆睁,口鼻之间隐隐有白雾吞吐。
那颗虎头不知被什么力量悬在半空,周身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兽威,隔着几十丈都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压在肩头。
柳如烟踏上大厅地面的瞬间脚步就滞了一下,那股兽威撞在她刚刚破境的宗师气息上,让她胸口一阵发闷。
她下意识往林峰身侧靠了靠,指尖攥紧了他的袖口,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怯意,只是下颌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林峰抬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看了虎头半晌,这才把目光扫过祭祀台另一侧。
唐虎和唐刀已经站稳了脚跟。
唐刀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惨白得跟骨梯一个色。
唐虎站在他前面半步,手里攥着刀,目光警惕地在林峰和祭祀台之间来回扫。
血千祖就在他们旁边。
这位血煞宗的前掌门此刻狼狈到了极点,左胳膊齐肩断掉,断口处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脸上灰败得像刚从坟里刨出来。
他靠着一根骨柱坐着,看见林峰追进来,居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锈染红的牙。
“林峰,你来得正好。”血千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骨头,
“今天这第三层,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林峰把柳如烟往身后带了带,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笑了:
“血千祖,你胳膊都断了一条,根基废了大半,谁给你的底气说这话?”
“底气?”血千祖嘿嘿一乐,拿仅剩的右手拍了拍身后的骨柱,
“你马上就知道了。”
唐虎往前迈了一步,把刀往地上一戳,脸上的客套劲儿全没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敌意:
“林峰,咱们也别兜圈子了。
从进塔到现在,你处处压我唐门一头,分奖励你拿七成,打骷髅你磨洋工,到了这第三层,你还想骑在我们头上?
今天你识相的,把前两层吞进去的宝物吐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你个全尸。”
林峰挑了挑眉,偏头跟柳如烟说了句:
“你看,我就说唐门的人靠不住。”
柳如烟抿了抿嘴唇,没接话,因为她此刻的状态已经不太对劲了。
就在唐虎放狠话的这几息工夫里,她感觉到一股燥热从丹田深处往上窜,像有人往她经脉里灌了一壶温酒,内力运转的速度突然慢了一拍,而且还在持续往下掉。
她眉头微蹙,暗中催动峨眉心法压了两回,那股燥热非但没退,反而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散开,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唐刀的方向。
唐刀正低着头捂着胸口,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可她方才分明瞧见他借着弯腰的动作,右手往祭祀台方向弹了一下指尖。
那动作太快太隐蔽,她若不是恰好站在侧面根本注意不到。
千幻迷情散。
柳如烟在峨眉藏经阁里见过这东西的记载。
严格来说它算不上毒,药性温和,发作起来就是浑身燥热、内力滞涩,看着像中了催情之毒,实则对身子没多大损伤。
可问题是,这种“没多大损伤”的东西在打架的时候沾上一点,那就是要命的破绽。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声张。
当着唐门和血千祖的面说自己中了暗算,只会让林峰分心,让敌人得意。
她悄悄往林峰背后又缩了缩,借着袖口的遮挡,把右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掌心凝出一层薄薄的峨眉真气,一点一点往丹田里压。
林峰其实早就发现了。
他神识一直罩着柳如烟,她体温升高的那一瞬间他就察觉了。
再结合她突然放慢的呼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沉了沉,一股冷意从瞳孔深处漫上来。
唐刀打的那道粉末他看见了。
无色无味,借着祭祀台的阴风飘过来,确实刁钻。
当时他正分神观察唐虎的位置,等注意到的时候柳如烟已经吸进去了。
“林峰!”
唐虎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怕了,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你考虑好了没有?宝物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林峰抬起眼,目光在唐虎脸上停了停,又移到血千祖身上,最后落在唐刀那边。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茶馆里聊天:
“唐虎,我本来想多留你一会儿,看看你们唐门到底在第三层藏了什么后手。
不过你们不该动如烟。”
唐虎心头一突,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这话什么意思,就听见血千祖那边发出了一声阴恻恻的笑。
“唐虎长老,别跟他废话了!”
血千祖撑着骨柱站起来,右手一翻,掌心里多了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的骨纹,
“林峰这小子邪门得很,咱们三个一起上,先废了他再说!”
话音未落,血千祖已经化作一道血影朝林峰扑了过去。
他仅剩的右手凝出一柄三尺长的血刃,刃尖泛着幽紫的毒芒,直取林峰面门。
唐虎咬了咬牙,提刀跟上。
唐刀也从地上弹起来,从侧面包抄,手上扣着几枚透骨钉,专挑林峰照顾不到的方位打。
三人合围的阵势确实有几分章法。
血千祖正面强攻,仗着木化身躯不怕硬碰硬,招招搏命;
唐虎从左侧切入,专砍林峰下盘,逼他跳起来躲;唐刀在右侧游走放暗器,抽冷子就补一手。
林峰把柳如烟护在身后,苍梧剑圈出一个半圆,将三人的攻势尽数挡在外面。
他脚下移步换位,始终把柳如烟罩在剑气光罩里,不让任何一道攻击漏过去。
柳如烟被他护得密不透风,可体内的燥热越来越压不住了。
她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边碎发贴在脸颊上,原本清冷的面孔此刻泛起一层薄红,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水色。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呼吸已经明显乱了节奏,胸口的起伏也比平时急促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