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高的巨浪砸下来是什么感觉?
天先黑了。
“雪龙号”的驾驶舱里,光线瞬间被剥夺。
刺耳的红色进水警报灯,成了唯一的光源。红光打在王大山扭曲的脸上,像涂了一层血。
王大山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他死死抱住实木舵盘。手心全是被汗水泡出来的褶皱,湿滑。
他咬破了舌头。满嘴咸腥。
“转过去!给我转!”
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猛地向右打死方向。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凄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顺着通风口灌进驾驶室。
一股呛人的机油味混合着焦糊味。
没用。
几千吨的科考船在百米水墙面前,连一片落叶都不如。
水压还没到,狂风先卷碎了驾驶室的挡风玻璃。
“哗啦——”
玻璃碴子糊了王大山一脸。他偏过头,额头被划出一条口子。
风灌进他的嗓子眼,把他的后半截脏话全堵了回去。
操作台上的仪表盘接连爆开,电火花劈啪作响。
王大山闭上眼,双手死死抠住舵盘的木缝。
甲板上。
陈长风死死抱着那根生锈的消防管道。
冰冷的海水夹杂着白沫,不要命地往他鼻孔和嘴里灌。
老花镜早没了。额头上磕破的皮翻卷着,血水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像拉风箱一样扯得生疼。
铁管上的红漆剥落,粗糙的铁锈磨破了他掌心的皮。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头顶传来的轰隆声,盖过了发动机的噪音。
那是千万吨海水即将崩塌的死音。
陈长风仰起头。
视线模糊。他只看到一道接天的黑色水幕,正朝着他的头顶狠狠拍下来。
这道水幕遮天蔽日。
云层被撕裂,海风发出尖锐的嘶鸣。
避无可避。
老教授牙关打颤,发出一串咯咯的摩擦声。
他闭上了眼睛。
双手死死扣住铁管,指甲翻折,渗出血丝。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老伴,我来找你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没有降临。
死寂。
一种压抑到顶点的死寂。
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在金属甲板上。
风停了。
刚才那股要撕裂人体的狂风,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本疯狂摇晃的科考船,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
陈长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出两口腥咸的海水,胸口剧烈起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下意识地,他睁开了眼。
面前还是黑的。
但不是海水的暗,而是一堵墙。
一堵横亘在天地之间,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色高墙。
高墙挡在了“雪龙号”和那道百米海啸之间。
几秒钟前,深海底部。
陆渊翻了个身。
为了避开那块硌着肚皮的尖锐岩石,他稍微抬高了一下身躯。
他的一部分背脊,刚好破开了海面。
就这么随意地一挡。
那道足以撕碎航母舰队的百米水墙,狠狠撞在了陆渊的背鳍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狂暴的海啸撞上黑色的鳞片,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动能。
就像鸡蛋砸在铁板上。
千万吨海水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白色的水雾。
水雾被陆渊鳞片上残存的深海地热蒸发,变成一场淅淅沥沥的暴雨。
暴雨落在了“雪龙号”上。
科考船在这片巨大的阴影庇护下,连一丝风浪都没感觉到。
完美避开了毁灭的中心。
驾驶室里。
王大山还保持着死死抱住舵盘的姿势。
他愣愣地看着前面没有玻璃的窗框。
外面全是大雾。白茫茫的一片。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摸到一手玻璃碴子和血水。
刺痛感终于传回大脑。
“活下来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松开舵盘,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驾驶室的铁皮地板上。
膝盖磕得生疼,金属地板冰凉。
但他没在意。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窗框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甲板上全是积水,排水孔正在往外吐着白沫。
陈长风正扶着铁管慢慢站起来。
老教授的白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团乱草。
他抹掉脸上的血水,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堵黑色的高墙。
水雾在微弱的海风中渐渐散去。
陈长风的呼吸再次停滞。
随着雾气变薄,高墙的轮廓一点点显露出来。
那上面没有人工建筑的平整。
没有接缝,没有水泥,没有金属的光泽。
表面布满了错落有致的凸起,带着一种大自然造物才有的粗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远古气息的咸腥味。
最要命的是,这堵墙有个微小的弧度。
它还在有规律地起伏。
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这……这不是墙。”陈长风牙齿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双手抖得像通了电,在湿透的冲锋衣口袋里胡乱摸索。
拉链卡住了。
他急得一扯,硬生生把塑料拉链扯崩。
手指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圆筒。
那是军用级强光手电筒。
他一把拽出手电筒。
因为手抖,手电筒脱手而出,砸在甲板上。
“哐当”一声。
陈长风膝盖一软,扑在甲板上,双手把手电筒死死抓进怀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握住冰冷的金属握把。大拇指压在尾部的橡胶开关上。
按了两次没按动。
第三次,大拇指狠狠压了下去。
“啪嗒。”
一束雪亮的白光刺破昏暗,打在了前方那堵黑色的高墙上。
光圈照亮了一块区域。
陈长风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眼眶瞪到了极限。
那是一片鳞片。
一片大得像航母甲板一样的黑色鳞片。
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层层叠叠地排列上去。
一路往上,直插云霄,根本看不到顶。
海水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流淌,像一道道小型的瀑布。砸在海面上发出隆隆的闷响。
这根本不是什么海底升起的屏障。
这是一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兽。
仅仅是它浮出海面的一小截身躯,就把几千吨的科考船衬托成了澡盆里的玩具。
陈长风瘫坐在湿滑的甲板上。
手里的手电筒还在发光。光柱顺着鳞片缓缓向上移动。
水流冲刷掉了鳞片表面的一层淤泥。
漆黑的表面露出了原本的质地。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那块黑色鳞片的正中心。
陈长风浑身猛地一震。
眼眶里,混着海水的眼泪夺眶而出。滚烫。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不成句的嘶哑声。
在那漆黑的鳞片上,赫然闪烁着令人血脉偾张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