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死死定格。
字框边缘的警报光晕不再闪烁,化作刺眼的常亮。
陈长风瘫坐在水磨石地板上。
白大褂的下摆全浸在泼洒的茶水里,染出一片浅棕色的污渍。
一块碎掉的瓷片扎破了他的西裤,刺进大腿侧面。
血丝顺着布料洇出来。
他感觉不到疼。
干瘪的嘴唇半张着,喉咙里像卡了一团干燥的破棉花。
十万米。
整整一百公里的纯粹肉身。
这是什么概念?
如果把这具身躯拉直了放在欧洲大陆。
从头走到尾,足以横跨几个小型国家的版图。
他只要随便翻个滚。
就能把那些自称历史悠久的城邦,直接压成平整的泊油路。
马里亚纳海沟。水下一万一千米。
暗金色的鳞片在绝对黑暗中静静蛰伏。
陆渊盘在火山岩床上。
他觉得憋屈。
太平洋这个全地球最大的水坑。
对他现在十万米的体格来说,太小了。
活像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硬塞进了一个婴儿洗澡盆里。
连腿脚都伸展不开。
陆渊在睡梦中,粗重地喷出一口鼻息。
白色的暗流搅碎了一块一人高的玄武岩。
他庞大的腹部底下,垫着一截暗金色的龙尾。
因为骨骼密度和体重刚刚经历过暴涨。
这截尾巴死死压在肚子底下,硌得他一块软肉发酸。
连带着那块区域的血液循环都不太通畅。
睡得很不舒服。
陆渊没有睁眼。
他凭着生物本能,控制着尾巴末端那截沉重的肌肉。
贴着海底烂泥,往外轻轻挪了十几米。
试图换个舒服点的睡姿。
对于十万米的体长来说。
这十几米的移动,就像人类在熟睡中,微微勾了一下脚趾头。
微小到了极点。
但对这颗星球的海洋来说,这是一场不讲理的灾难。
那截粗壮的龙尾挪动时。
暗金鳞片蛮横地推压水体。
瞬间排开了几百亿吨的高压海水。
海底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来消化这股庞大的水流。
水体被强行挤压,化作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动能冲击波。
直直砸向海面。
太平洋中心。
没有乌云,海风也很平缓。
平整的海平面,毫无预兆地往上猛地一凸。
“轰隆!”
一道五十多米高的白色水墙,凭空拔地而起。
水墙顶端翻滚着刺眼的白沫,推着狂暴的巨浪。
呈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向外疯狂横扫。
半个太平洋的海水,都被这一股微小的肌肉牵扯卷上了天。
京海市。地下指挥中心。
顾星海站在控制台前。
他刚换了条干爽的西裤,制服领带还没来得及系死,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纸杯,装着大半杯温开水。
大屏幕上,卫星传回的环形海啸图,正在疯狂扩散。
蓝色的洋面上,一圈白色的浪脊线越来越粗。
“局长,老祖宗这是又跟谁干上了?”
楚云飞咽了口干沫。
手里剥了一半的茶叶蛋掉在桌上。
酱油色的蛋壳碎了一桌子,沾了一手酱汁。
“没见着海里有怪兽红点啊。”
顾星海盯着那道翻滚的大浪。
手里的纸杯被他捏扁了一半。
温水溢出来,沾湿了指缝,滴在地板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度无奈的苦笑。
“干什么干。”
顾星海把破纸杯扔进铁皮垃圾桶,发出当啷一声。
“一百公里的身板卡在水沟里,这八成是腿睡麻了,伸个懒腰。”
他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擦了擦手。
“拉防波堤最高警报,让沿海省份准备抗浪。”
“这大爷随便动动脚指头,咱们就得跟着折腾半个月。”
海面上。
五十米高的水墙横扫大洋。
东海方向有黑鳞群岛挡着,海啸的势头被卸去了大半。
但往东边刮去的浪头,毫无阻碍。
大洋彼岸。樱花国残存的几座孤岛。
经过之前变异兽和核废水的折腾,这里早就成了人间炼狱。
沿海的一片烂泥滩上。
一群衣不蔽体的残存者,正趴在发臭的淤泥里。
满是泥垢的双手在黑泥里死命地刨着。
一个缺了半个耳朵的中年男人,挖出了一条发臭的变异死鱼。
他曾经是某个大财阀的高管。
现在像条野狗一样,把死鱼死死捂在怀里。
旁边几个难民红着眼扑上来,用带血的石头砸他的脑袋。
男人满头是血,硬是咬下一口发臭的生鱼肉。
鱼鳞划破了嗓子眼。
他仰起头,刚想硬咽下去。
地平线没了。
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水墙,挡住了正午的太阳。
阴影死死盖住了这片散发着臭味的烂泥滩。
抢食的难民们停下了手里的石头。
中年男人嘴里的死鱼掉在烂泥里。
他张着嘴,双腿一软跪在泥水里。
连逃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轰!”
万吨海水当头拍下。
把这些残存的人类连同破烂的岛屿边缘,瞬间卷成了水底的碎肉。
海底。
陆渊终于把尾巴挪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肚皮底下平坦了。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巨大的鼻孔喷出一串水泡。
继续陷入深度沉睡。
他完全不知道。
刚才挪动尾巴时,那段粗壮到了极点的暗金尾尖。
在海底岩床上拖拽。
不小心顶在了太平洋板块边缘,最脆弱的一条地壳缝隙上。
尾尖太重了。
像一根几万吨重的破甲锥,死死卡进了岩层裂谷。
而那条地壳缝隙的正上方。
顺着地底滚烫的岩浆道一路往上。
刚好顶着樱花国那座着名的休眠火山——富士山的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