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重重按下了回车键。
键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撞击声。
指尖沾着的那滴酸菜面汤,被挤扁在黑色的空格键上。
网页上的蓝色进度条卡顿了两秒。
直接跳到了百分之百。
帖子挂上了国内最大的古生物论坛首页。
标题加粗,黑底白字。
《别吹了,老祖宗就是嫌水凉,搁海底搓澡呢!》
李强拿起桌上的抽纸。
胡乱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星子。
纸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砸中一个空易拉罐,发出一声脆响。
他拖过鼠标,点了下刷新键。
论坛页面白屏了三秒。
网站服务器被瞬间涌入的数据流挤爆了。
再刷出来的时候,这篇帖子的回复量已经破了十万。
下面的评论刷新速度,快得连鼠标滚轮都跟不上。
“楼主疯了吧?造谣造到图腾头上了?”
这是前十楼的回复。
紧接着,点开那几张动图比对的网民,全闭嘴了。
动图里,那团巨大的红黄色热成像图。
先是抬起前爪,在肚皮上疯狂刮擦。
又翻过身,拿后背死命蹭着一块海底突起物。
最后四肢一挺,打了个巨大的拉伸。
大片大片的角质层死皮,像雪花一样从像素块上剥落下来。
评论区停滞了一分钟。
风向彻底变了。
“这动作……我昨晚在楼下大众浴池刚做过。”
“卧槽,先搓前胸,再蹭后背,最后抻个懒腰。这就是标准的搓澡三步曲啊!”
“破案了。老祖宗喷火不是为了烧病毒,是嫌头顶那块毒云挡了太阳,海水变凉了。”
“他在给自己烧洗澡水!”
东海。太平洋观测一号平台。
海风把苏冰冰的短发吹得糊在脸上。
她没空去撩头发。
手里端着个战术平板,正对着镜头念外网的颂扬稿。
“西方媒体表示,这是神明对地球生灵的最高悲悯……”
苏冰冰嗓子有点干,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助理急匆匆跑过来。
胶底鞋在铁皮甲板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助理把自己的手机直接怼到苏冰冰眼前。
“冰冰姐,别念那个了。看热搜第一。”
助理喘着气,手指在屏幕上狂点。
苏冰冰皱了皱眉。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那张热成像对比图,和底下李强的分析文字。
她嘴唇张开。
刚准备念稿子的声音,硬生生卡在喉咙管里。
一口冷风灌进去。
呛得她连声咳嗽,脖子根都红了。
她把平板夹在腋下,单手接过助理的手机。
“各位观众……”
苏冰冰咳嗽着,把手机屏幕对准了旁边的高清摄像机。
“刚才论坛上,有一位网友发了份热成像动作解析。”
她念得磕磕巴巴,舌头有点打结。
“老祖宗他……他好像,只是在烧水洗澡。”
直播间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是三十五亿。
这三十五亿人。
不管是躲在防空洞里啃面包的,还是跪在街头痛哭流涕的。
全听到了这句话。
看到了那几张搓澡的对比动图。
纽约。时代广场。
大屏幕上的新闻画面,实时转播了这条分析。
一个跪在积水里祈祷的白人老头,僵住了。
他手里画着十字的动作停在半空。
指甲里还塞着下水道的淤泥。
伦敦的地下酒馆。
原本抱头痛哭的酒鬼们,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挂式电视。
酒保手里擦玻璃杯的白毛巾,掉进了洗碗池里。
溅起一圈肥皂沫。
全球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脑子集体短路。
三秒钟后。
海啸般的笑声,在全世界各个角落轰然炸开。
时代广场上的几万人,从泥水里爬起来。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路边的积水洼被笑弯腰的人踩得水花四溅。
酒馆里的酒保笑出了眼泪。
他抓起吧台上的生啤杯子,狠狠碰在一起。
“敬洗澡水!”
泡沫溢出来,淌了一桌子。
直播间的弹幕重新铺满了屏幕。
字体全换成了刺眼的明黄色。
“哈哈哈哈!神他妈的烧水洗澡!”
“专家分析了三天三夜的救世法则,结果人家只是嫌水凉。”
“老祖宗:这群两脚兽在哭什么?我就搓个泥啊。”
没有人觉得被冒犯。
相反,一股更深、更彻底的敬畏,顺着脊梁骨爬上了全人类的心头。
人类的生死存亡算什么?
史前超级病毒算什么?
西方倾尽国力搞出来的防化服,在那些微观恶魔面前脆得像纸。
人类差点就被灭了种。
但在那头十公里长的黑龙眼里。
这些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劫难。
分量甚至比不上他泡澡时的水温重要。
为了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顺嘴吐了一口火。
就把那些史前病毒烧成了虚无。
这种极致的反差感,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人类最后的自尊。
也把华夏图腾的逼格,硬生生拉到了一个无法仰望的维度。
拯救世界?
那只是人家搓澡时的一个微小副产物。
顺手的事。
京海市。地下指挥中心。
顾星海看着屏幕里狂欢的弹幕。
他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手腕抖得厉害。
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紧咬着牙根,拼命不让自己笑出声。
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杯子里的枸杞水晃出来,滴在黑色制服的裤腿上。
他拿袖子胡乱蹭了两下。
“这老祖宗……真行。”
楚云飞坐在旁边,笑得四仰八叉。
铁椅子失去平衡,往后一倒。
“咚”的一声,他连人带椅摔在地板上。
后脑勺磕在铁皮柜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却还在捂着肚子狂笑。
整个世界,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氛围里。
警报解除了。
人们推开封死的门窗。
走出屋子,大口呼吸着没有毒气的空气。
阳光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有人开始清理路边的废墟。
有人架起烤架,在街头庆祝这场荒谬的胜利。
地球的危机,似乎已经彻底翻篇。
但在地球的另一端。
南极洲。
这里没有笑声,也没有阳光。
几小时前。
陆渊那口横跨地球的高温余波,导致了南极冰盖史无前例的大崩塌。
几千万吨的冰川砸进了大洋。
现在,那片崩塌的冰架遗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谷。
四周是几百米高的幽蓝冰壁。
冰壁上布满裂纹。
冰冷的海水在谷底翻滚,冒着寒气。
冰谷最深处。
积压了千万年的冻土层,早就被砸得四分五裂。
黑色的淤泥里,露出了一大块银白色的金属表面。
表面平滑。
没有拼接的焊缝,也没有铆钉。
狂风卷着冰雪,吹过那层金属表面。
发出尖锐的哨音。
泥土在重力的作用下继续坍塌。
那块金属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大。
那根本不是什么坠毁的飞机残骸。
它是一架通体银白色的巨型金属飞碟。
直径超过了一百公里。
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深深切进周围的冻土岩层里。
它在南极的冰盖底下,不知道沉睡了多少个纪元。
久远到被几千米的万年玄冰死死封印。
现在,冰盖塌了。
封印解除了。
飞碟表面,积攒了厚厚的黑色冰泥。
突然。
金属表面震动了一下。
覆盖在上面的冰泥发出“咔嚓”的龟裂声。
几万块泥块从光滑的机体上滑落。
砸进下方的冰水里。
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浪花。
一圈幽蓝色的光带,在飞碟边缘毫无征兆地亮起。
光芒很冷。
带着不属于这颗星球的诡异辐射。
蓝光扫过周围的冰壁,冰块表面瞬间融化出一层水膜。
光带在机体上迅速蔓延。
交织成一个复杂庞大的能量矩阵。
矩阵的节点上,闪烁着刺眼的蓝色强光。
嗡鸣声从飞碟内部传出。
声音频率极高。
周围几百米内的空气,被震荡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压在飞碟上方的几块百吨巨石。
被一股无形的反重力力场托起。
悬浮在半空,慢慢化作粉末。
这架一百公里宽的钢铁怪物。
摆脱了地心引力。
带着撕裂冻土的沉闷轰鸣声。
缓缓升入灰白色的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