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呼吸间隔被拉得极长。
每一次吞吐,都带动着整片大洋的水温和压强。
这种庞大而缓慢的生理律动,顺着水体,直接传导给了天空。
冰冷的海水在他巨大的黑色的鼻孔前,形成了两个死寂的涡流。
他睡得很死。
意识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梦里没有黑暗的马里亚纳海沟。
也没有硌人的海底火山。
陆渊梦见自己脱离了重力的束缚。
十公里长的庞大身躯,正盘踞在高高的云端。
周围全是软绵绵的白云。
黑色的鳞片上沾着细密的水汽。
他在雷暴云里翻滚。
巨大的龙爪随意一划。
像梳子一样,把厚重的积雨云生生撕成一条条棉絮。
陆渊在梦里张开深渊般的大嘴。
一口吞下了一道粗壮的闪电。
没有焦糊味。
只有一种冰冰凉凉的酥麻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在云端舒服地打了个滚。
现实中。
太平洋中心的海面。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海风突然停了。
空气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闷。
陆渊在梦里,用力吸了一口云雾。
海面上的气压,瞬间跌穿了气象史的最低记录。
空气里的水汽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抽空。
一个直径两千公里的巨型高压气旋,在太平洋上空凭空成型。
气旋高速转动。
海水被狂暴的气流吸上高空,形成了几十条连接天地的龙卷水柱。
云层厚得滴水,遮蔽了整个大洋的阳光。
京海市。国家气象台主控大厅。
中央空调吹着冷风。
红色的保密电话铃声响成了一锅粥。
几个接线员拿着话筒,嗓子全喊哑了。
一整面墙的卫星云图大屏幕前。
站着十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专家。
首席气象专家老李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杯盖边缘沾着一圈黄褐色的茶垢。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团正在疯狂膨胀的气旋。
“这副高压带是假的吧?”
旁边的年轻预测员抓着头发,把刚做好的发型挠成了鸡窝。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劈啪作响。
鼠标线在桌角死死缠成了一个死结。
“冷热气流根本没对冲。”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太平洋上怎么会凭空刷出一个超强台风眼?这云层走向完全是乱的!”
老李没说话。
他端起杯子想喝水,手腕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晃了出来。
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他连擦都没擦,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茶盖掉在桌上转了两圈。
“调音频。”老李声音发哑,喉结滚了一下。
“把深海监测站的声呐频段接进来。”
年轻预测员赶紧拔掉两根数据线。
手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插进主控板的接口。
大厅里的音响发出“呲啦”一声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阵沉闷、悠长的轰鸣声传了出来。
“呼——噜——”
那是陆渊在海底打呼噜的声音。
老李把脸凑近屏幕。
鼻子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面板上。
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球里布满血丝。
屏幕上的卫星云图里。
那个巨大的台风眼,正随着音响里的鼾声节奏,一张一缩。
呼气时,云层向四周轰然扩散,形成暴雨带。
吸气时,几百万吨的云团被强行拽回气旋中心。
老李的双腿一软。
一屁股跌进皮椅子里。
椅子轮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后面的铁皮文件柜上。
“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气候变暖……”
老李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假牙在嘴里磕碰。
他伸手抓住桌沿,指甲抠得发白。
“是老祖宗在喘气。”
整个气象台大厅陷入死寂。
只有音响里的鼾声在回荡。
全球的降雨、台风,甚至高空急流的走向。
现在全都被这沉闷的鼾声死死拿捏着。
深海里。
陆渊在梦中翻了个身。
他觉得云端有点干。
庞大的下巴微张,吐出一口湿润的雾气。
天象本源的法则。
随着他的梦境,直接穿透万米海水,投射到了现实。
龙国西北。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
毒辣的太阳烤着沙丘。
空气被高温扭曲。
几个治沙工人坐在防沙网旁边,啃着干硬的干粮。
饼子干得掉渣,吃一口得灌半壶水。
头顶突然飘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没刮风,也没打雷。
豆大的雨点直接砸了下来。
雨水砸在滚烫的黄沙上,腾起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治沙工人老王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沙子里。
沾了一层黄泥水。
他仰起头,张着嘴,任凭雨水浇在干裂的嘴唇上。
水珠顺着他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沙。
干透的沙子被雨水砸出一个个小坑。
坑里慢慢积起了一滩浑浊的泥水。
老王双膝一软,跪在烂泥里。
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双手合十,对着天空重重磕了个头。
沾了一脑门泥巴。
旁边的沙丘上。
平时连根杂草都不长的死地,一层淡淡的绿意正在雨水中拼命往外钻。
那棵干死了好几年的胡杨树干上。
干枯的树皮慢慢裂开。
几点嫩绿的叶芽,硬生生从死木头里钻了出来。
沙漠里,下起了绵绵春雨。
不仅仅是西北。
江南的一座老城。
连续下了一个月的暴雨。
江水已经漫上了堤坝的沙袋。
防汛军人的雨衣里全灌满了冷水,冻得直打寒颤。
头顶的云层突然裂开。
金色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劈在江面上。
水花泛起刺眼的亮光。
东北的雪原上。
厚重的乌云被一股无形的暖风吹散。
冰层发出开裂的脆响。
地表的冻土开始松动。
整个龙国大地上,风调雨顺。
这完全违背了地球运转了几十亿年的气候规律。
陆渊在梦里彻底接管了这颗星球的天象本源。
他成了气象的绝对主宰。
哪怕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梦话。
也能让大海枯竭,或者让高山变泽国。
但大洋的另一头。
这股温和的天象法则馈赠,并没有光顾西方大陆。
漂亮国。内华达州沙漠。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
沙粒打在装甲车的防弹玻璃上,噼啪作响。
烈日把地表的沙子烤得发烫。
踩上去能闻到军靴胶底融化的臭味。
地平线上,几百辆重型军用卡车停在沙丘后面。
推土机的履带疯狂转动。
铲平了一大片高低不平的沙地。
史密斯上将穿着迷彩服,站在一辆悍马车旁边。
他脸上的横肉被烈日晒得通红。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蛰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用一块脏兮兮的绿毛巾捂着鼻子,挡住刺鼻的沙尘。
“升起来!”史密斯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在风沙里有些发闷。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巨大的金属底座拱破了滚烫的沙层。
几百根几十米粗的特种金属天线,像一根根倒插的钢钉。
破开泥土,缓缓拔地而起。
沙子顺着光滑的金属杆往下倾泻。
发出沙沙的声响。
底部的液压杆喷出白色的蒸汽。
天线表面的银色涂层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顶端的微波发射器,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直直指着灰白色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