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前肢死死抠在海底岩壁上。
石灰岩被十米长的骨刺生生捏碎。
石粉混着冰冷的海水往外翻。
墨绿色的扁平头颅挤了出来。
头顶上长着六只暗红色的复眼。
复眼乱转,表面布满粗糙的角质小孔。
两把弯刀一样的上颚在水底猛地张开。
“嘎——!”
一声刺耳的虫鸣穿透了水体。
声音带着尖锐的金属摩擦感。
震得附近一条变异鳐鱼当场翻了肚皮。
十米长的重甲飞虫扒开裂口,爬了出来。
它后背的硬质鞘翅掀起。
露出底下两对半透明的骨质薄翅。
这只是先锋。
在它爬出裂缝的后一秒。
水下四千米的海底彻底喷发了。
不是岩浆,也不是地下水。
紫绿色的空间裂口被暴力的冲击力扯成了几百段。
无数只重甲飞虫,像井喷的高压原油。
疯了一样狂涌而出。
数量太多了。
成千上万,几百万,数以亿计。
海水被密密麻麻的节肢搅得一片漆黑。
大群虫潮冲破了深海水层。
冲上海面。
大西洋上空原本灰白色的云层,在几十秒内变了颜色。
数亿只甲虫撕破水面飞上高空。
翅膀振动的气流把海浪吹平了。
天黑了。
那不是夜幕,是一层厚达上千米的恶心黑绿色虫云。
太阳的光芒被彻底掐断。
百慕大海域上空。
陈震坐在龙卫机甲的驾驶舱里。
耳麦里充斥着刺耳的高频尖叫。
声呐图上已经没有空闲区域了,全是一片血红色的生命警报。
“开火!”
陈震咬着后槽牙大吼。
手里的主控操纵杆往右下角死死推到底。
金属机件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三台五十米高的龙卫机甲在风暴中立起。
胸口的暗金五爪金纹泛起微光。
机械手臂抬起。
三十米长的等离子长矛猛地掷出。
幽蓝色的高能电弧在半空中炸成三道耀眼的电网。
电网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几万只飞虫,外壳瞬间被高温烤焦。
“噼里啪啦。”
甲壳碎裂的声音密得像下冰雹。
焦黑的残肢和绿色的臭水从半空掉下来。
砸在海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发烫的烂肉。
但根本没用。
电网刚刚切出一条几百米宽的空隙。
后方的虫潮像泼出去的墨汁。
一眨眼就把缺口死死填平。
它们连停顿都没有。
踩着同伴烤焦的尸体,继续向前疯狂涌动。
驾驶舱的警报器狂叫。
红色的故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机体表面温度超过了六百度。
陈震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热汗。
手背上的皮被操作台边缘烫了一下,红了一片。
“退!向后拉升!”
陈震拉动副引擎拉杆。
脚底的金属液压踏板震得发麻。
三台机甲喷出反重力尾焰,往后急退。
几千只飞虫撞在机甲的外装甲上。
锋利的骨刃刮擦着掺了龙鳞粉末的钛合金。
发出让人牙酸的刺耳声响,带出一串串白色的火星。
虫潮根本不在乎这几台机甲。
它们绕过战区。
开始顺着大西洋的风向,向全球各大洋疯狂扩散。
京海市。地下指挥中心。
排风扇依然在转,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焦躁的机油味。
顾星海站在主控台的大屏幕前。
大屏幕上代表大西洋的蓝色区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黑绿。
楚云飞拿着军用对讲机,快步走过来。
走得太急,鞋尖踢在电缆箱的铁皮角上。
“咣当”一声。
他身子晃了一下,手里的半截铅笔脱手飞了出去,滚到办公桌底。
楚云飞没去捡。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用力压得发白。
“局长,卫星算不出数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立领制服里。
“监测软件的数据链被塞爆了。”
“这帮虫子在空气里的航速是每小时四百公里,顺风更快。”
楚云飞扯了扯领口,胸膛剧烈起伏。
顾星海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那根没抽完的烤烟。
烟头上的火星快要烧到他的食指皮肉。
他像感觉不到烫一样。
直到烟草彻底熄灭。
他把烟蒂扔进装满茶水的烟灰缸里。
水面泛起一丝油花。
“沿海所有基地。”
顾星海开口了,嗓子粗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防空阵地全开。让沿海城市把防空洞闸门全落死。”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盯着屏幕上那片扩散的黑斑。
“它们冲着太平洋来的。”
顾星海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通知东海防线,重装机甲全部压上第一线。”
虫潮越过了大西洋的中脊。
它们分成几十股粗壮的黑浪,掠过海面。
铺天盖地的节肢刮擦声,掩盖了海浪的咆哮。
它们不仅在天上飞。
几万只体型较小的骨刃甲虫扎进海里。
扁平的身躯在水下游动得像凶残的水蛇。
它们饥饿。
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无休止的吞食欲望。
一头几十吨重的座头鲸在水面换气。
水柱刚喷出一半。
密密麻麻的虫群像下雨一样扑了上去。
几万副坚硬的锯齿上颚在鲸鱼皮肉上疯狂啃咬。
“咔嚓咔嚓。”
咀嚼的声音在水下传开。
海水瞬间被染成刺眼的红色。
不到十秒钟。
那头庞大的座头鲸连骨头都没能留下来。
被啃成了一片空荡荡的血水。
沿途的珊瑚礁被成片咬碎。
深海的大片藻类被连根拔起。
只要是活的、带肉的、甚至带一点有机质的残骸。
在虫潮扫过之后,全部化作虚无。
这群暴食的怪物顺着南美洲和非洲的边缘海峡。
长驱直入。
汇聚成一股长达几千公里的黑色锋线。
直扑风平浪静的太平洋。
亿万只骨质翅膀的高频振动。
在平流层和对流层之间挤压出可怕的气压紊乱。
声音太响了。
像几亿台马达在头顶同时轰鸣。
这股噪音化作实质的震动波。
狠狠撞在太平洋的海面上。
没有消散。
它顺着海水的高密度介质,一路向下传导。
透过暖水层。
穿过温跃层。
无视了深海的水压阻隔。
像一把生锈的铁钻头,钻进了马里亚纳海沟一万一千米的深渊底部。
玄武岩床在细微颤抖。
陆渊盘在深黑的淤泥里。
十万米长的暗金身躯刚铺展开来。
睡意正浓。
那股尖锐、杂乱、毫无停歇的嗡嗡噪音。
顺着冰冷的海水。
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巨大的黑色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