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老梅树,在西北角,背风,僻静。
嬴夙澈到的时候,暮色正沉。老梅树下,果然立着一道白衣身影。那人背对着他,负着手,正仰头看着满树将开未开的花苞,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嬴夙澈在十步外站定:阁下约本王来,总该先报个名姓。
名姓?那人轻笑一声,慢慢转过身来。
暮色里,嬴夙澈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目清癯,两鬓微霜,一袭白衣洗得发白,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立了多年的老梅树,清冷,孤寂,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从容。
老夫姓白。那人道,你可以叫老夫,白梅。
白梅。嬴夙澈重复了一遍,那本王该问的第一句话是——郑和临死前说,别查白梅,会死。白先生,本王查到你头上,会死吗?
白梅看着他,忽然笑了:郑和是被吓死的,不是被白梅杀死的。
怎么说?
老夫从不杀人。白梅道,老夫这辈子,只做一件事——改命。
嬴夙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改命。他低声道,改谁的命?
所有人的。白梅看着他,目光沉静,包括你的。
御花园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梅枝轻颤,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
嬴夙澈,白梅开口,你这一身本事,这一脑子,是哪儿来的?
嬴夙澈没有答。
你不说,老夫替你说。白梅道,你脑子里那本书,是这个世界本来该走的路。可这本书,被人改过——改了三处。
三处?
第一处,沈辞泠。白梅一字一句,原着里,沈辞泠十五岁那年,该死在一场时疫里。老夫改了她的命,让她活到及笄,活到嫁人。
你改的?嬴夙澈的声音,微微发紧。
老夫改的。白梅道,可老夫改得不够好。她活下来了,却活进了东宫,活成了原着里那个郁郁而终的太子妃。老夫改了她的命,没改了她的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上一世,她死在二十五岁。死在老夫怀里。
嬴夙澈的指尖,在袖中猛地蜷起。
上一世。他哑声道,哪来的上一世?
你问得好。白梅看着他,这一世,你穿书而来,带着系统,带着逆天改命四个字。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穿书这件事本身,又是谁改的?
嬴夙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从来只当自己是穿书者,是拿着剧本的人。可如果连都是别人改的剧本——那他手里的剧本,还算不算数?
你到底是谁?他问。
老夫是谁不重要。白梅道,重要的是——明日,你去太常寺,翻殉葬名录。最后一个名字,是老夫。
殉葬名录?
二十年前,先太子薨逝,宫里定了殉葬的名单。白梅看着他,名录上最后一个名字,本该是。可那个人,没死。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他活了下来,替一个人,改了一辈子的命。
嬴夙澈盯着他,看了很久。
系统在脑中,忽然亮起一行字:【宿主,命运编辑者侦测——白梅命线,与先太子旧档中的某条记录,出现重叠。重叠度:无法判定。命线被人为遮盖。】
你改的命,嬴夙澈一字一句,是不是也包括本王的?
白梅没有立刻回答。
风又起了。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嬴夙澈,白梅终于开口,你身上的咒,老夫知道。种咒的人,老夫也知道。那咒无解——除非种咒之人,还活着。
嬴夙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老夫的意思是——白梅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先别急着查老夫是谁。你先去查一查,先太子的陵里,躺的到底是不是先太子。
他说完,转身,负着手,向梅林深处走去。
白梅!嬴夙澈扬声喊住他,你说你改过三处——第二处、第三处,是什么?
白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第二处,是那个孩子。他说,阿曜。原着里,他死在了五岁那年的冬天。老夫改了他的命,让他活到遇见你。
第三处——他顿了顿,等你活过二十五,老夫再告诉你。
白衣身影,走进梅林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嬴夙澈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梅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系统,他在心里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宿主,命运编辑者侦测无法判定真伪。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他的命线,确实与先太子旧档存在重叠。】
重叠。嬴夙澈低声道,他跟先太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正要离开,脚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低头——地上,落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扳指,像是白梅转身时,不小心落下的。
他捡起那枚扳指,翻过来。
扳指内壁,刻着两个字。
。
嬴夙澈握着那枚扳指,指尖微微发颤。
澈儿。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先太子。
他抬起头,望着梅林深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谁?
嬴夙澈站在原地,把那枚白玉扳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扳指内壁那两个字,他认得——是先太子的笔迹。先太子生前,最爱在贴身物件上刻字,刻的从来都是别人的名字。
“系统,”他在心里问,“这枚扳指,是白梅故意落下的,还是不小心掉的?”
【宿主,天机预判·高级推演——扳指落地的位置,在梅树根侧,恰好是白梅转身时,袖口掠过的地方。】
“袖口掠过的地方。”嬴夙澈低声道,“那他落这枚扳指,是存心的。”
“他存心让本王知道——他手里,有一枚先太子的旧物。”
他正要把扳指收进怀中,忽然发现,扳指内侧,还有一行极细的字,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他举起扳指,对着暮色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岁在辛巳,瑝手制。”
辛巳年。先太子薨逝那年。
“瑝手制。”嬴夙澈握着那枚扳指,指尖微微发颤,“这扳指,是先太子亲手做的。”
一个亲手做过扳指的人,一个知道他四岁看灯模样的人,一个能改三处天命的人——白梅,你到底是谁?
他忽然想起,白梅方才说的话:“等你活过二十五,老夫再告诉你。”——第三处被改的,是他的命。白梅改了他的命,又等着看他活过二十五。
“有意思。”他低声道,“本王还没活过二十五,就有人,替本王把后路都铺好了。”
“那本王,就更不能辜负了。”
系统在他脑中亮起:【宿主,命运编辑者侦测——白梅的命线,与原着中“先太子”一角的命线,重叠度正在上升。警告:命线被“改写”覆盖,无法确认。】
“又是无法确认。”嬴夙澈道,“本王查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连系统都看不穿。”
他忽然想起阿曜那句梦话——“阿澈,别信白衣人。”想起阿曜说,先生教他认字、射箭、认药,护他长大。
“别信白衣人。”他低声道,“可这孩子,偏偏是被白衣人养大的。”
“系统,你觉得——阿曜那句‘别信白衣人’,是真的吗?”
【宿主,天机预判·高级推演——阿曜记忆中的“别信白衣人”,为后天植入。植入者,非白梅。】
“非白梅。”嬴夙澈的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摩挲,“那就是说——有人在很早以前,就在阿曜心里,埋了一颗离间的子。”
“白梅护了他一辈子,那人却要让阿曜,一辈子不信白梅。”他忽然笑了,笑意冷冽,“这招,狠。”
回去的马车上,嬴夙澈一直没有说话。
沈辞泠也不问。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这京城里,所有不能说的秘密。
快到靖王府时,嬴夙澈忽然开口:“辞泠,你说——一个人,能改另一个人的命吗?”
“能。”沈辞泠道,“我外祖就改过我的命。当年我在边关得了时疫,是我外祖,跪在雪地里,求了三天三夜,才求来一剂药。”
“你外祖改你的命,是因为他疼你。”嬴夙澈道,“那一个不相干的人,改别人的命,图什么?”
沈辞泠看着他,忽然道:“也许,不是不相干。”
嬴夙澈的心,猛地一跳。
“也许,”沈辞泠道,“那个改你命的人,一直在等着你,叫他一声——亲人。”
暮色里,梅林静默,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