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孤案开审这日,金銮殿上,挤得连插针的地方都没有。
满朝文武都来了。扶孤派的老臣们,早早占了前列;诛孤派的御史们,乌压压站了半殿;连那些平日最会装聋作哑的墙头草,也一个个竖着耳朵,等着看这出戏怎么唱。
嬴晟坐在龙椅上,眼皮半抬,看不出喜怒。
吴御史第一个出列,一开口就石破天惊:“陛下!臣要参奏靖王嬴夙澈——包庇乱党、私藏伪孤、藐视宗庙!”
满殿哗然。
嬴夙澈站在朝班中,神色不变,只抬眼看了看吴御史,像是看一只扑腾的蛾子。
“吴大人,”他不紧不慢道,“本王包庇的‘乱党’、私藏的‘伪孤’,是哪一个?说来听听。”
“就是那个自称先太子遗孤的竖子!”吴御史一甩袖子,“臣已经查实——那少年在入京之前,曾在淮南一带,与乱党余孽多有往来!这是人证供词!”
他双手奉上一份供状。
嬴晟抬了抬下巴,内侍把供状呈上来。
“陛下,”吴御史趁热打铁,“此人来历不明,却敢冒认宗室,其心可诛!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此子收监候审!”
殿上,扶孤派的老尚书忍不住了:“吴大人,你那份供词,是什么人写的?可有画押?可有官印?淮南距京城千里之遥,你三日之内,就‘查实’了?”
“老尚书这话,是信不过下官?”吴御史冷笑。
“老夫不是信不过吴大人。”老尚书拄着拐,“老夫是信不过——淮南的‘人证’,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
话音未落,武将班里又站出一人,是镇北大将军韩嵩的门生、羽林卫副统领周庆。他拱手道:“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吴大人那份供词,末将恰好看过。供词上写的淮南‘乱党’,末将认得,是淮南漕帮的人。”
“漕帮?”殿上有人低呼。
“是。”周庆道,“淮南漕帮,半年前还因为贩私盐,被地方官查办过。若那少年真与漕帮往来密切——那他这‘遗孤’的身份,怕是早该被漕帮拿去当筹码,何必等到今日,才上京来‘冒认宗室’?”
这话一出,殿上顿时议论纷纷。
吴御史的脸色,青了又白:“周统领此言,可有凭据?”
“末将有。”周庆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淮南漕帮的案卷抄本,末将昨夜连夜从刑部调出来的。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漕帮与那少年,从无往来。”
“你——!”吴御史指着周庆,气得说不出话。
嬴夙澈站在朝班中,不动声色地看了周庆一眼。这位韩嵩的门生,站出来的时机,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吴御史最得意的时候——这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把这步棋,落好了。
他在心里问系统:“周庆背后的人,是韩嵩?”
【提示:周庆调卷的文书,昨夜亥时,从韩嵩旧部、老将秦猛的府上递出。】
“果然。”嬴夙澈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外祖替外孙女婿撑腰,这份情,他领。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武将班的末尾。
那里,一个老将军正垂着眼,像是在打盹。那是韩嵩留在京城的心腹,老将秦猛。
嬴夙澈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两边又要吵起来。
嬴夙澈却在这时,慢悠悠开口了:“陛下,臣有一事,想请教吴大人。”
“殿下请讲。”
“吴大人说,那少年在淮南,与乱党余孽往来。”嬴夙澈道,“不知吴大人可还记得——半年前,御史台周炳大人,也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他说,沈崇沈大人通敌,有人证,有物证,铁证如山。”
吴御史的脸色,微微一变。
“结果呢?”嬴夙澈笑了笑,“那位‘人证’,连沈府后门的巷子都说不清,连案发当夜有没有月亮都记不住,三句话,就漏了馅。”
“殿下这是何意?”吴御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难道下官的人证,也是假的?”
“本王没说假的。”嬴夙澈慢条斯理道,“本王只是觉得巧——半年前,周大人的人证,是御史台一个小吏;半年后,吴大人的人证,又是淮南一个来路不明的‘知情者’。御史台的人证,怎么总是一个调调?”
殿上,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吴御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陛下!”他转向嬴晟,声音都变了调,“靖王殿下这是当庭羞辱御史台!”
嬴晟这才抬了抬眼:“皇叔,你少说两句。”
“臣遵旨。”嬴夙澈垂着眼,声音却不高不低,“臣只是想提醒吴大人一句——遗孤案的验真程序,是宗人府立了档的。验玉、验谱、验人证,三验三查。吴大人若真想插手,不如把那份‘淮南供词’的来路,先验一验。”
“免得——”他抬眼,目光落在吴御史脸上,一字一句,“重蹈周大人的覆辙。”
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周炳的下场,所有人都记得——伪证坐实,反坐下狱,流放三千里。
吴御史张了张嘴,硬是没敢再接话。
嬴晟看着这一幕,良久,忽然道:“遗孤案,着宗人府继续查。十日之期,还剩七日。这七日之内——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拿一份来路不明的供词,上殿来唱大戏。”
“臣,遵旨。”满朝应道。
散朝后,嬴夙澈走出金銮殿,苏景瑜跟了上来。
“殿下今日这一手,漂亮。”苏景瑜压低声音,“可殿下也该明白——你今日在殿上压了御史台,明日,他们就会从别处找补回来。”
“本王知道。”
“殿下护的人越多,”苏景瑜看着他,声音很轻,“想让你死的人,就越多。”
嬴夙澈脚步一顿,转头看他:“苏编修今日这话,倒像是替本王担心。”
“下官是替殿下担心。”苏景瑜坦荡道,“下官也是替沈姑娘担心——殿下若出了事,她怎么办?”
嬴夙澈沉默了一会儿,拱了拱手:“多谢苏编修。”
苏景瑜还了一礼,转身要走,又停住,低声道:“对了——殿下可知道,郑和昨夜出城了?”
嬴夙澈心里一凛:“往哪个方向?”
“北。”苏景瑜道,“他一个兵部侍郎,称病在家的人,半夜出城,往北走了。”
“北边是什么地方?”
“北边,”苏景瑜看着他,“是去北狄使团驻地的路。”
嬴夙澈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刚要再问,身后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靖王殿下,留步。”
嬴夙澈回头,是扶孤派的老尚书,拄着拐,颤巍巍地走过来。老人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压低声音:“殿下,老夫有句话,憋了一路了。”
“老尚书请讲。”
“遗孤案,老夫替殿下站台,是因为先太子于老夫有恩。”老尚书看着他,一字一句,“可老夫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若那少年验出来是假的,殿下今日在殿上护他的每一句,来日,都会变成刺向殿下的刀。”
“本王知道。”
“殿下知道就好。”老尚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殿下若真想保那孩子,光靠朝堂上的嘴皮子,没用。”
“那要靠什么?”
老尚书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先太子当年,在皇陵里留了一处暗室。那暗室的钥匙,据说,是一对玉龙佩——合二为一,才能打开。”
“皇陵暗室?”嬴夙澈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老尚书道,“当年主持修陵的,是先太子身边的掌印太监宋成安。陵成那日,先太子亲自验的工,从那之后,宋成安再没在人前露过面——有人说他殉了主,有人说他守着什么,进了那座陵,就没再出来。”
嬴夙澈的心,猛地一跳。
玉龙佩。一对。
他手里那半枚,阿曜手里那半枚,合起来,正是一对。
“老尚书如何知道这事?”
“老夫是先太子旧臣。”老尚书看着他,“当年先太子薨逝,那对玉龙佩随葬入陵,老夫亲眼看着封的棺。若那对玉佩如今现世——殿下,那座陵,怕是要出大事。”
老人说完,拄着拐,颤巍巍地走了。
嬴夙澈站在原地,雪落在肩头,他像是没有察觉。
“有意思。”他低声说,“本王还没去找这只鹰,他自己,先飞起来了。”
“连那座皇陵,都自己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