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夙澈本想,在医庐多住几日,把咒的事问个明白。
可第三日清晨,一骑快马踏破云雾山的雪,带来了京城的急报——
“王爷!沈姑娘遇刺了!”
嬴夙澈手里的药盏,啪地摔在地上。
报信的人喘着气,一口气说道:“三日前夜里,有刺客夜闯沈府,直奔沈姑娘的院子!沈姑娘带伤力战,亲手制住了三名刺客——人没事,只是伤了手腕。府上没死人,可刺客……刺客说是宫里的人指使的!”
嬴夙澈的脸,一寸一寸冷下去。
他转头看温迟:“先生,晚辈有急事,需即刻回京。”
温迟倒也不拦,只慢悠悠道:“走吧。你那咒,老夫记下了。等你忙完京里的事,再来寻老夫——老夫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什么话?”
“等你回京,活过了这一关,再听。”温迟挥了挥手,“保命要紧。”
嬴夙澈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京。
从云雾山到京城,三百里路,他只用了一天一夜。马换了两匹,人没合过眼,到京城时,晨雾还没散。
他直奔沈府。
进城门时,一乘青帷小车却从街角转出来,不紧不慢地拦在他马前。车帘掀开,露出萧砚珩那张温润的脸:“皇叔,好巧。”
“太子殿下。”嬴夙澈在马上拱手,“臣有急事,改日再向殿下赔罪。”
“不急。”萧砚珩却道,“本宫只说一句话——郑和今早,递了辞呈。”
嬴夙澈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辞呈?”
“是。”萧砚珩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他称病请辞,陛下没批,压下了。可皇叔该知道——一个做贼心虚的人,第一反应是跑;一个知道自己跑不掉的人,第一反应是……”他顿了顿,“拖你下水。”
嬴夙澈沉默了片刻,拱手:“多谢殿下提点。”
“谢什么。”萧砚珩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来,“皇叔替本宫挡过箭,本宫送皇叔一句消息——两清了。”
青帷小车缓缓驶远。
嬴夙澈看着那乘车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太子的心思,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收回目光,催马直奔沈府。
沈府后园,沈辞泠正坐在廊下,用没受伤的左手,慢悠悠地斟茶。她看见嬴夙澈大步流星地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你遇刺了。”嬴夙澈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三遍,见她除了左手手腕缠着绷带,气色还算好,提着的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沈辞泠把茶推给他,“倒是你——从云雾山赶回来,一日一夜没合眼吧?眼眶都青了。”
嬴夙澈不答,只盯着她手腕上的绷带,声音发沉:“刺客呢?”
“押在柴房。”沈辞泠淡淡道,“我留了活口。三个,全在。”
嬴夙澈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她说“不会有闪失”;他回来,她一个人,把三个刺客全拿下了,还有闲心坐在廊下喝茶。
“沈辞泠,”他忽然道,“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该先护自己。”
“护自己?”沈辞泠挑眉,“我就是护自己,才把他们拿下的。你该看看,那三个刺客进门时的脸色——他们也没想到,沈家嫡女,会拔刀。”
嬴夙澈被她噎得没脾气,半晌,才问:“审出什么了?”
“审出来了。”沈辞泠收了笑,压低声音,“那三个刺客,是京畿一家牙行接的活。牙行背后,养着一批亡命徒。买凶的人,通过牙行递了定金——银票的票号,是兵部左侍郎郑和的心腹,经手的。”
“你怎么让他们开口的?”嬴夙澈问。
“先问第一个,他嘴硬。”沈辞泠淡淡道,“我就把他捆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当着他两个同伙的面,一箭射落了他头顶的灯笼。我跟他说——下一箭,射的不是灯笼。”
“他招了?”
“他招了。”沈辞泠道,“我又让他当着两个同伙的面,把牙行的接头人、暗号、银票的来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同伙的脸,当场就白了。剩下两个,没用第二炷香,全招了。”
嬴夙澈看着她,半晌,忽然道:“你这审人的法子,是你外祖教的?”
“我外祖说,将门的人,审俘虏从来不靠刑具。”沈辞泠看着他,“靠的是——让俘虏相信,他面前这个人,真的会射他。”
嬴夙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媳妇,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好惹。
郑和。
这个名字,嬴夙澈是第二次听到了。第一次,是在军粮仓案的查证里——郑和,兵部左侍郎,沈崇若倒,他的位子就该归郑和。
“郑和……”嬴夙澈慢慢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问,“他一个兵部侍郎,为什么要买凶杀你?”
“我也不明白。”沈辞泠摇头,“我与他无冤无仇,沈家与他也没有过节。”
“不是过节。”嬴夙澈眯起眼,“是局。郑和若与姜家旧党有勾连,那他杀你,就不是为了仇——是为了把水搅浑,让你爹、让你外祖、让本王,都腾不出手去查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积雪,声音很轻:“郑和,兵部左侍郎,掌着军需账。布防图失窃,猎场刺客用虎威营的箭——虎威营的军需,走的,就是兵部的账。”
“你是说……”沈辞泠的脸色,也变了。
“本王是说,”嬴夙澈转回身,目光冷冽,“这布防图案的线头,终于从雪底下,露出来了。”
当夜,苏景瑜登门。
他没有寒暄,进门就放下一摞账册:“殿下,下官把虎威营近三年的军需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出什么了?”
“殿下看这里。”苏景瑜翻开其中一册,指尖点着一行,“虎威营军需,每年春、秋两季,各有一笔‘采买冬衣’的银子,拨到城东‘泰和布庄’。这笔银子,数目不大不小,恰好够添置三百套冬衣。”
“泰和布庄?”
“下官查过了。”苏景瑜压低声音,“泰和布庄的东家,姓郑——是兵部左侍郎郑和,族里一个出了五服的堂弟。”
嬴夙澈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账目上,久久没动。
“三百套冬衣。”他慢慢道,“虎威营三千人,三百套冬衣,够谁穿?”
“够一批人穿。”苏景瑜道,“一批不在名册上、却能领到冬衣的人——这样的人,通常还有个名字。”
“叫暗桩。”嬴夙澈接过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殿下打算何时收网?”苏景瑜问。
“不急。”嬴夙澈走到窗边,望着夜色,“网要收,就得收得严丝合缝。郑和若真是‘鹰’,那他背后,未必只有一条线。本王要的,是把他身后那张网,一起拽出来。”
苏景瑜走后,夜已经深了。
嬴夙澈正要熄灯,偏院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小顺子匆匆跑来:“王爷,小公子又魇着了,一直说胡话,小的怎么也叫不醒!”
嬴夙澈快步赶到偏院。阿曜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头全是冷汗,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
他俯下身,才听清那两句话。
“阿澈……别信……别信白衣人……”
嬴夙澈的呼吸,猛地一滞。
白衣人。阿曜的“先生”,穿的就是白衣。
“还有呢?”他按住少年的肩,轻声问,“阿澈还该记住什么?”
阿曜却像是被什么魇住了,眉头拧得更紧,忽然又喃喃道:“玉……玉有两半……合上……才是一把钥匙……”
两半玉。
嬴夙澈心头一震。他手里那半枚旧玉,背面刻着“靖”字——难道,这玉原本就是一对,还有另一半?
“钥匙……开哪里的门?”他压低声音问。
阿曜却不再说了,头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嬴夙澈站在床边,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脸,心里却翻江倒海。
系统在他脑中缓缓亮起:【宿主,遗孤记忆中出现了相互矛盾的信息——先太子叮嘱“护他”,梦中却警告“别信白衣人”。这两条线,指向不同的人。】
“我知道。”嬴夙澈低声道,“所以这盘棋,越下,越有意思了。”
窗外,晨雾散尽,日头正一寸一寸升起来。
嬴夙澈负着手,看着那轮新日,忽然笑了一下:“郑和。好得很。”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只藏在冰面下的手,能伸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