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出城的消息,让嬴夙澈一整个下午都没闲着。
他派人盯死了京北驿馆,又让人去查郑和出城后见了谁。可消息还没回来,阿曜却先找上了他。
少年站在书房门口,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欲言又止。
“进来吧。”嬴夙澈放下笔,“有话就说。”
阿曜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案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半枚玉。玉质温润,龙纹古朴,边缘的断口平整,像是被人刻意一分为二。
嬴夙澈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取出自己那半枚旧玉,并排放在一起。两块玉的断口,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合拢的玉上,一条完整的龙纹,横贯两半。而玉背,原本刻着半字的背面,拼成了两个字。
“皇陵”。嬴夙澈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开……皇陵……”
“殿下,”阿曜小声说,“先生让我收好这半枚玉,说它跟您手里的那半枚,本是一对。先生还说,等两块玉合上的时候——就是有人该去开那座陵的时候。”
少年说着,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殿下……我能不能,去皇陵看看我父王?”
嬴夙澈一愣:“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先生带我去过一回。”阿曜道,“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陵前风很大。先生站在陵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后来他告诉我——那里面躺着我父王,可他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少年抬起眼,眼眶有些红:“殿下,我父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嬴夙澈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想了想,声音很轻:“你父王,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待人温和,从不摆太子的架子。他爱修玉,一块破玉能修一下午;他爱看灯,每年上元,都带着我登城楼。”
“他……”嬴夙澈顿了顿,“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阿曜愣愣地听着,半晌,小声说:“殿下,你是不是……也想他?”
嬴夙澈没有回答。
他只在心里,把那句“想”字,咽了回去。
有些话,他连对着沈辞泠,都没说出口过。
“行了。”他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皇陵的事,等案子了了再说。你要真想他——就先替他把这案子,一块儿查明白。”
阿曜用力点头。
嬴夙澈握着合拢的玉,指节微微发白。
皇陵。先太子陵。
温迟说,先太子陵里躺的,不是先太子。而阿曜手里的半枚玉,拼起来,指向的正是那座陵。
“你那位先生,”他问,“还说过什么?”
阿曜想了想:“先生还说……殿下若问起玉的事,让我把一句话带给殿下。”
“什么话?”
“先生说——‘有些门,得拿钥匙开。有些钥匙,得拿命换。’”
嬴夙澈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阿曜梦里那句“玉有两半,合上才是一把钥匙”。
“你先生,”他看着阿曜,“可曾提起过,这玉是谁的?”
阿曜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先生没提过玉是谁的。不过殿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说。”
“我小的时候,其实见过一个人。”阿曜低着头,声音很轻,“在很黑很黑的屋子里,有一个人抱着我,叫我‘小太子’。他穿一身玄色的衣裳,声音很沉。”
玄色。
嬴夙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玄色蟒袍,袖口四爪蟒纹。
“那个人,”他哑声问,“长什么样子?”
“看不清。”阿曜摇头,“太黑了。我只记得,他抱着我走了一段路,把我交给先生,说了一句——‘好好养着,等他长大,带他回家。’”
嬴夙澈的指尖,微微蜷起。
带他回家。
这句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阿曜道,“先生后来告诉我,那个人,是我父王的人。可我记得——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点跛。”
左脚微跛。
嬴夙澈脑中,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他想起一个人来。那是先太子身边的旧人,姓宋,是东宫掌印太监,先太子薨逝后,据说殉主而死。可他曾听老宫人提过——宋掌印年轻时挨过板子,落下了腿疾,走路左脚微跛。
一个早就“殉主而死”的人,为什么会在二十年后,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记忆里?
“系统,”嬴夙澈在心里问,“阿曜记忆里的玄衣人,你能推演是谁吗?”
【宿主,推演受限。但有一条提示——遗孤的记忆,正在被某种力量影响。越是关键的信息,越模糊;越是无用的细节,越清晰。】
“你是说,有人在他记忆里做了手脚?”
【不确定。但宿主可以想一想——若那段记忆是真的,那宋掌印,就根本没死。】
当夜,嬴夙澈让人去请了一位老宫人。
这位老宫人姓魏,是先帝朝的老人,如今在宗人府养老。他颤巍巍地坐在书房里,听嬴夙澈问起先太子身边的掌印太监,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殿下问的,是宋公公?”
“宋公公全名,可是宋成安?”
“是。”魏老点头,“宋公公是先太子最信重的人。先太子薨逝那年,宋公公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没起来。后来,宫里就传他殉了主。”
“老大人可还记得,宋公公的腿脚?”
“腿脚?”魏老想了想,“哦,宋公公年轻时挨过先帝的板子,落下个病根,走路左脚微跛。宫里人都知道,宋公公走路,总是先迈右脚。”
嬴夙澈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左脚微跛。阿曜记忆里的玄衣人,正是左脚微跛。
“那宋公公……后来如何了?”他问。
“后来?”魏老摇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先太子入葬那日,宋公公送灵到皇陵,就再没回过宫。有人说他殉主死在陵里,有人说他守陵去了。总之,从那以后,谁也没再见过他。”
送灵入陵,再没回来。
嬴夙澈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
他忽然想起阿曜梦里那句“带他回家”,想起老尚书说的“宋成安进了那座陵,就没再出来”。
一个殉主而死的掌印太监,一个守进皇陵再不回宫的旧人,一个出现在孩子记忆里的玄衣身影——
若宋成安没死,那他这二十年,一直守着那座“躺的不是先太子”的皇陵。
他在守什么?
嬴夙澈送走魏老,回到书房,把那对合拢的玉龙佩,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嬴夙澈握着那对合拢的玉,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卷尾,系统提示的那句话:原着里从未写明的隐藏线。
先太子遗孤,半枚旧玉,殉主而死的掌印太监,还有那座“躺的不是先太子”的皇陵——这条线,越挖越深,深到他已经看不见底。
“有意思。”他低声说,“本王本来以为,自己穿的是本爽文。”
“现在看来——”他笑了笑,“本王穿进的,怕是一本谁都没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夜里,沈辞泠来了。
她进门时,身上还带着雪,手里攥着一页纸:“你猜我在太常寺的档案里,查到了什么?”
“什么?”
“先太子陵的陪葬单。”沈辞泠把那页纸递给他,“二十年前,先太子下葬,陪葬品单子上,有一项写的是——‘玉龙佩一对,随葬’。”
“一对?”嬴夙澈握着那页纸,声音发紧。
“一对。”沈辞泠看着他,“可本王手里这块,是半枚。阿曜手里那半枚,也是半个。加起来,才是一对。”
“也就是说——”她一字一句,“这玉佩,本该在皇陵里。可它现在,躺在你手里。”
嬴夙澈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一对本该随葬的玉龙佩,二十年后,一分为二,重新现世。
“这盘棋,”他忽然笑了,“越来越有意思了。”
系统在他脑中缓缓亮起:【提示:隐藏线·先太子旧案 解锁度 35%。新线索已解锁——皇陵暗室,入口在先太子棺椁正下方三丈处,须以完整玉龙佩为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嬴夙澈问。
【宿主,天机推演·中级,只能推演到这一步。再往下——就要拿命去换了。】
嬴夙澈握着那页陪葬单,久久没有说话。
“拿命换。”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本王这条命,原着里本来就活不过二十五。多赚的每一天,都是白捡的。”
“这买卖,本王做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