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孤现身的消息,只用了一天,就传遍了朝堂。
早朝上,嬴晟把宗人府的奏报往殿上一扔,满朝文武顿时炸开了锅。有老臣当场老泪纵横,说先太子在天之灵总算有后;有御史拍案而起,说此子来历不明,恐是乱党设局;更多的人,是揣着手,一言不发,拿眼瞟龙椅上的天子。
朝堂三派,一夜之间就站定了。
扶孤派,以镇北大将军韩嵩为首——老爷子人虽在边关,可他在朝中的门生故旧不少,当天就有三位老臣联名上书,请陛下验明遗孤真身,若属实,当按宗室之礼册封。诛孤派,是御史台一系,领头的是新任右都御史,姓吴,一上来就引经据典,说先太子薨逝二十载,遗孤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定是有人假冒宗室、图谋不轨。剩下的大半朝臣,都缩着脖子,等着看风向。
而龙椅上的嬴晟,从头到尾,只说了四个字:“着宗人府查。”
这一查,就把烫手山芋,稳稳扣在了嬴夙澈头上。
可第二日早朝,这案子还没开查,朝堂上就先打了起来。
新任右都御史吴崇山,是个干瘦老头,一站出来,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遗孤之说,纯属乱党设局!先太子薨逝二十载,尸骨早寒,何处来的遗孤?此人必定是假冒宗室、图谋不轨!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此子拿下,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礼部老尚书便拄着拐站出来,气得胡子直抖:“吴大人此言差矣!先太子乃先帝嫡长子,若真有血脉遗落民间,那是我宗室之幸!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杀,岂不让天下寒心!”
“寒心?”吴崇山冷笑,“老尚书可知,若此子真是乱党所设,为的就是借先太子之名,聚拢旧党、图谋不轨!到时候,就不是寒心,是兵祸!”
两边各执一词,吵得金銮殿嗡嗡作响。
嬴夙澈站在朝班末尾,垂着眼,听得津津有味。
他忽然发现,这朝堂上的水,比他想的还浑——扶孤派的老臣们,多是先太子旧交,念着旧情是真,可未必没有借遗孤自重的私心;诛孤派的御史们,喊打喊杀是真,可未必没有背后人的授意。
两边看着势不两立,可若真把遗孤案查实了,或者查没了——总有人,能从中得利。
吵到最凶时,嬴晟终于开口:“够了。”
满殿一静。
“朕说了,着宗人府查。”嬴晟的目光,扫过满朝,最后落在嬴夙澈身上,“皇叔,十日为期,验明真伪。在这十日之内——朕不想再听任何人,喊打喊杀。”
嬴夙澈出列,躬身:“臣,领旨。”
散朝后,老宗正裴公追出来,压着声音:“殿下,老朽多嘴一句——这遗孤案,殿下接了,就得站队。扶孤,得罪御史台;诛孤,得罪老臣;两不沾,得罪陛下。这案子,横竖都是坑。”
“裴公,”嬴夙澈负着手,慢慢走下丹陛,“本王这辈子,掉过的坑,比他们挖过的都多。”
裴公:“……”
他望着这位靖王殿下的背影,总觉得,这人自打病好之后,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让人摸不着底的味道。
回到靖王府,嬴夙澈先去偏院看那少年。
系统在他脑中适时亮起:【提示:隐藏线·先太子旧案 解锁度 10%。主线任务更新——查明遗孤真伪,护其周全。任务奖励:解锁「天机预判·中级」。】
“中级?”嬴夙澈挑眉,“那初级呢?”
【初级只能推演三日内的直接因果,中级可推演七日内、覆盖三层的间接因果。宿主,够你用的。】
“那你先告诉我,”嬴夙澈在心里问,“写那封血字信的人,是谁?”
【提示:该信息不在当前解锁范围内。宿主,慢慢来。】
“啧。”嬴夙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吊人胃口。”
少年正蹲在廊下,跟小顺子一起分药材。他认得认真,指着一味黄连问:“这个,是苦的吧?”
小顺子:“苦,但败火。”
少年点点头:“我父王以前也怕苦,喝药得就着蜜饯。”
嬴夙澈脚步一顿,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父王。这孩子张口闭口,全是父王。可先太子死了二十年,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哪来的父王记忆?
除非——有人从小就在他耳边,一遍一遍,讲先太子的旧事。
午时,沈辞泠来了,带了满满一食盒的点心。少年见了她,竟比见了嬴夙澈还亲,一口一个“姐姐”,围着食盒转。沈辞泠笑着给他分点心,又教他认字,一笔一画,极有耐心。
少年学字学得认真,忽然指着一个“玉”字问:“姐姐,这个字,先生教过我。先生说,玉是君子的信物,认玉如认人——我父王留给我的那枚玉,是不是很要紧?”
沈辞泠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嬴夙澈一眼,后者正倚在廊柱上,垂着眼,像在出神。
“要紧。”沈辞泠温声道,“所以你更要收好它,等弄明白了,再拿出来。”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描字。
嬴夙澈坐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你爹的案子,”沈辞泠趁少年去洗手,低声问他,“查到哪一步了?”
“信物是真是假,三日内见分晓。”嬴夙澈说,“你帮我个忙——这几日,多来府里坐坐。那孩子认生,有你陪着,他夜里睡得踏实些。”
“你倒会支使人。”沈辞泠睨他一眼,却也没拒绝。
午后,苏景瑜登门,送来一摞卷宗。
“殿下要查先太子旧档,翰林院的库房里,还存着一些边角。”他把卷宗搁在案上,“下官连夜翻了一遍,挑了些有用的送来。”
嬴夙澈翻开最上面一卷,是一份先太子在时的东宫旧档,记的是当年东宫属官的任命名录。
“苏编修,”他抬眼,“你帮本王查案,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
“下官一介编修,替宗人府协理送几卷旧档,算不得什么大罪。”苏景瑜笑了笑,“倒是殿下——御史台那三道折子,下官替殿下看了。吴大人引的律例,条条都是冲着‘冒认宗室’去的。殿下若想在朝堂上站住脚,光靠‘验明真伪’四个字,怕是不够。”
“哦?”嬴夙澈挑眉,“苏编修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苏景瑜压低声音,“下官只有一句话——殿下不妨查一查,那位吴御史,是何时升上的右都御史之位。他升官那天,姜崇焕还在位上。”
嬴夙澈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军粮仓案时,御史台领头的是周炳;周炳倒了,吴崇山接了他的位子。若吴崇山是姜崇焕的人——那御史台这杆刀,从来就没换过手。
“苏编修这卷宗,送得及时。”嬴夙澈站起身,郑重拱手,“本王记下了。”
苏景瑜还了一礼,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入夜,靖王府熄了大半灯火。
嬴夙澈在书房看卷宗,翻到后半夜,正要吹灯,忽然听见屋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有人踩瓦。
他手指微动,按住了腰间的软剑。
可还没等他动,偏院方向,一道清越的弦声破空而至——利箭穿过夜色,钉在屋顶那人脚边三寸处,箭尾的白羽还在轻颤。
屋顶那人低骂一声,翻身掠走,转眼消失在雪夜里。
嬴夙澈提气追出,只看见雪地上两行脚印,一路延伸向宫墙方向。
他回到偏院,沈辞泠正站在廊下收弓,披着外袍,面不改色:“跑了。”
“……你何时睡的?”
“没睡。”沈辞泠把弓放下,“我总觉得今夜要出事,就守着。果不其然。”
嬴夙澈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半晌才道:“下回有贼,你喊我一声就行,别自己动刀动枪。”
“喊你?”沈辞泠瞥他一眼,“等你从书房跑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我外祖教我的箭,比你那金蝉步靠谱。”
嬴夙澈被她噎得没脾气,正要回嘴,随侍却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支箭:“王爷!方才那贼人,留下了一支箭——箭上绑着信!”
嬴夙澈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一行血字,触目惊心:
“三日内,交出遗孤。否则,血洗靖王府。”
嬴夙澈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声音很轻:“有意思。本王还愁没人上门,这下好了,有人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你笑得这么瘆人做什么?”沈辞泠蹙眉。
“没什么。”嬴夙澈看着她,弯了弯唇角,“本王只是在想——这封信,是谁写的。”
“谁?”
“写这封信的人,一定不知道,”他慢条斯理道,“靖王府的屋顶上,今夜刚钉了一支箭。”
“那支箭上,沾着贼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