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酉时,西市,白梅茶楼。
嬴夙澈到的时候,茶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二楼雅间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却愣住了。
雅间里没有白梅的主人。
只有一个少年,抱着个油纸包,规规矩矩坐在窗边。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却沉得像潭水,看人的时候,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安静。
少年看见他,站起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靖王殿下。”
“你是白梅的主人?”嬴夙澈没坐,打量着他。
“不是。”少年摇摇头,“是一个白衣服的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殿下。”
“先生人呢?”
“先生走了。”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殿下,说——殿下看了,自然明白。”
嬴夙澈接过那东西。
入手温润,是半枚白玉佩。玉质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羊脂,边缘却有一道旧裂,被巧匠用金线细细缠过。玉佩正面刻着半条龙纹,背面,刻着半个字。
嬴夙澈的指尖,在那半个字上停住了。
“靖”。
刻的是他的封号。
而那道金线缠裂的手艺,他认得——二十年前,先太子还在东宫时,就爱用这种法子修玉佩。宫里人人都说,先太子手巧,一块破玉,能修得比新的还好看。
“这玉,”嬴夙澈抬眼,“哪儿来的?”
“先生说是故人之物。”少年看着他,“先生说,殿下看过,就会认。”
嬴夙澈沉默了很久。
他没立刻接话,只把玉佩举到灯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玉的沁色,是真的老沁,做不了假;龙纹的雕工,是先帝朝东宫御用匠人的手法;背面的“靖”字,笔锋清瘦,是先太子亲笔题的——他认得那个字,认得那道金线,认得这块玉被人贴身带过二十年的温润。
“你叫什么名字?”
“曜。”少年答,“先生给我取的。先生说,日头初升,是为曜。”
“曜。”嬴夙澈把玉佩握在掌心,又问,“先生还说了什么?”
少年想了想:“先生说,让我跟着殿下。先生说,全天下,只有殿下能保我活过这个冬天。”
嬴夙澈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半枚刻着“靖”字的旧玉,一句“只有你能保我活过这个冬天”——这局布得,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你就不怕,”他问,“本王把你送去刑部大牢?”
“不怕。”少年答得极快,又极坦然,“先生说过,靖王殿下若是想害我,就不会看那块玉看那么久。”
嬴夙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本王丑话说在前头——你这玉,本王认了。可你的来历,本王要一桩一桩查清楚。查清楚了,你才算先太子的儿子;查不清楚,你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骗子。”
“殿下要查,我配合。”少年点点头,忽然又问,“那殿下,我今晚住哪儿?”
嬴夙澈:“……”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收了个烫手的麻烦。
两人下楼时,嬴夙澈忽然顿住脚步。
“你那位先生,”他问,“走的时候,可留了什么话?”
少年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先生只让我转告殿下一句话——他说,殿下要查的,不只是一枚玉的来历。”
“那是什么?”
“先生没说。”少年抬眼看他,“但先生说,殿下若查下去,会查到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二十年前的旧案。”嬴夙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这位先生,倒是会吊人胃口。”
两人走下茶楼,嬴夙澈忽然停住脚步。
茶楼门口的灯笼下,一个青衫身影正负手而立,像是等了许久——苏景瑜。这位翰林院编修站在雪地里,见嬴夙澈出来,微微一笑,拱手:“殿下,好巧。”
“苏编修。”嬴夙澈也笑,“西市的风,吹到翰林院去了?”
“下官是路过,听说殿下在此会客,就多等了一会儿。”苏景瑜的目光,落在嬴夙澈身侧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殿下今日接了宗人府的差事——下官多嘴一句,这差事,烫手。”
“本王知道。”
“殿下知道就好。”苏景瑜的声音低了几分,“遗孤二字,在朝堂上,比刀剑还利。殿下保得住人,未必保得住自己。下官只是觉得,殿下刚定了亲,好日子才开头,别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把前程搭进去。”
嬴夙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苏编修,是不想本王接这案子,还是不想本王趟这浑水?”
苏景瑜怔了怔,随即笑了,笑意坦荡:“都有。”
“那本王也回苏编修一句。”嬴夙澈负着手,“这案子,本王接了。少年是真是假,本王会查个水落石出。若他是骗子,本王亲手送他上刑台;若他是真遗孤——那本王这个做叔祖父的,更没道理把他往外推。”
苏景瑜看着他,良久,拱了拱手:“殿下既然心意已决,下官便不多劝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声音轻得像雪:“殿下,若查案时缺一双眼睛——下官不才,愿替殿下看几页卷宗。”
嬴夙澈看着他走进雪里的背影,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回府的马车上,少年忽然开口:“殿下,方才那位大人,是不是不信我?”
“他信不信你不重要。”嬴夙澈闭着眼,“重要的是,你自己信不信自己。”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信的。我父王说过,让我听靖王殿下的话。”
嬴夙澈睁开眼,看着窗外流转的雪夜,没有说话。
当夜,靖王府。
嬴夙澈把少年安置在偏院,又让随侍加了两床被子,才回到书房。他坐在案后,把那半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系统在脑中亮了一下:【提示:隐藏线·先太子旧案 解锁度 5%。宿主,这条线,原着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知道。”嬴夙澈摩挲着玉佩上的金线,“原着没写的东西,要么是意外,要么——是有人故意没让它写。”
【宿主的意思是?】
“意思是,”嬴夙澈放下玉佩,声音很轻,“有人在原着之外,另写了一本账。”
他起身,推开窗,雪还在下。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顺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如今这少年早不是当年太医院那个瘦弱药童了,被嬴夙澈捞回来后,在靖王府管着药材房,养得结实了些:“王爷,您让小的备的姜汤,小的熬好了。偏院那位小公子初来乍到,怕是受不得寒。”
“你有心了。”嬴夙澈接过姜汤,想了想,“送去偏院吧,就说本王让他趁热喝了,夜里别蹬被子。”
小顺子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多嘴:“王爷,那位小公子……真是先太子的儿子?”
“不知道。”嬴夙澈把玉佩收进怀里,“真真假假,查了才知道。”
小顺子还要再问,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音。嬴夙澈抬眼望去,雪地里,沈辞泠披着红斗篷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食盒,身后跟着春杏。
“你怎么来了?”他迎出去。
“我听说你府上来了位小客人。”沈辞泠把食盒递给他,“怕你一个大男人,照顾不来孩子,做了些点心送来。”
她说着,目光越过他,落在偏院亮着灯的窗上,忽然轻声道:“我记得,先太子殿下……生前最疼你。”
嬴夙澈握着食盒的手,顿了一下。
“宫里老人都说,先太子比你大二十岁,可待你如子。”沈辞泠看着他,“若那少年真是他的孩子——嬴夙澈,你会护他吗?”
嬴夙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若让我护,我就护。”
沈辞泠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低下头,耳根又红了:“……你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这个。”
“本王说的都是实话。”嬴夙澈笑了笑,“走吧,本王带你去看看那位小客人。”
就在这时,偏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嬴夙澈脸色一变,提气掠出书房——金蝉步在雪地上点过,无声无息。他翻进偏院,却见少年好端端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被子,一脸惊魂未定。
“怎么了?”
“殿下……”少年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我……我梦见父王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父王抱着我,站在雪地里。”少年喘着气,一字一字,“父王说——阿澈,你要记住,这个冬天,只有那个人,能保你活。”
嬴夙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阿澈。
这个称呼,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叫过。
是先太子。
可先太子死在二十年前——而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雪夜很静。
嬴夙澈站在少年床前,声音哑了几分:“你父王,还说了什么?”
少年摇着头,眼眶红了:“父王还说……让我别怪他。他说,他也不想把我丢下。”
“他……他说,等他来接我。”
嬴夙澈闭了闭眼。
先太子,死了二十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说他梦见父王说要来接他。
要么,这少年在说谎;要么——
这世上,有些账,比死更长久。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低声道:“有意思。”
“这一局,本王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