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得人发困。
嬴夙澈跪在殿中央,已经跪了一炷香。皇帝嬴晟坐在案后,批着折子,头也不抬,像是把他这个人忘了。嬴夙澈也不急,就那么稳稳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知道,嬴晟不是真恼他提亲。
提亲这事儿,看着是打了皇帝的脸,可细究起来,桩桩件件都在规矩里。皇帝真正恼的,是他这个“病秧子皇叔”忽然活了,忽然能翻案了,忽然敢自己拿主意了——一个棋子,忽然有了自己的手。
满殿只听得见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终于,嬴晟放下笔,抬起眼:“皇叔跪着,累不累?”
“回陛下,不累。”嬴夙澈笑了笑,“臣前些年病着,床上躺腻了,如今难得跪一跪,活动活动筋骨。”
嬴晟被他不咸不淡地顶了一下,倒也没恼,只把手里一道折子扔到他面前:“皇叔自己看看。”
嬴夙澈捡起折子,展开——是御史台新上的弹劾折子,参他“藐视圣意、私定婚约、结党沈氏”,字字诛心,末了还引经据典,说他“其心可诛”。
“御史们的笔,还是这么利。”嬴夙澈把折子合上,放回案上,“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臣定亲,犯了哪条律?”
“宗室婚嫁,须朕允准。”嬴晟看着他,“皇叔这是明知故问。”
“宗室婚嫁须陛下允准,是指册封王妃、迎娶正妃的定名之礼。”嬴夙澈不紧不慢,“臣与沈家姑娘,婚书过的是宗人府,走的是六礼中的纳采问名。陛下若觉得不妥,臣即刻补一道请旨的折子——就是不知,陛下是想允,还是不想允?”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嬴晟盯着他,目光深不见底。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皇叔近来,口齿伶俐了不少。朕记得,从前皇叔见朕,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回陛下,”嬴夙澈面不改色,“臣那会儿是病着,如今病好了,嘴就活了。”
“病好了。”嬴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慢慢道,“病好了的皇叔,先是替沈家翻了案,又接了宗人府的差,如今连亲都敢自己定了。朕倒想问问——皇叔下一步,是不是还想替朕,把这座龙椅也坐一坐?”
这话太重了。
换成从前那个病秧子皇叔,怕是当场就得吓跪。可嬴夙澈只是抬起头,迎着嬴晟的目光,一字一句:“陛下这话,臣不敢当。臣这辈子,只想当个闲散皇叔,护好自家媳妇,喝口热酒,过个安生年。”
“至于龙椅,”他说,“臣嫌它硬。”
嬴晟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殿里的气氛,像绷到极点的弓弦。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禀报:“陛下!宗人府急报——有人持先太子信物,求见宗人府,自称是先太子遗孤!”
嬴夙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先太子。先帝嫡长子,当今陛下的兄长,那位早逝的先太子。
第一卷卷尾,系统才提示的隐藏线,竟然这么快,就落到了他面前。他飞快地想着:这时间点太巧了。他前脚提亲,后脚遗孤现身——像是有人算准了他会接下这个局。
嬴晟的目光,却在这一瞬,从嬴夙澈身上移开,落向殿门外,久久没动。
“遗孤。”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瘆人,“朕那位兄长,死了二十年,倒是留下个孩子。”
“皇叔,”他转回头,看着嬴夙澈,“你说,这遗孤,是真是假?”
嬴夙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先太子遗孤——原着里从未写过这条线,也就是说,这是系统也未必全知的一层局。有人把这枚棋子,在他提亲的当口推出来,时机巧得让人心寒。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宗室血脉,事关国本。真也好,假也罢,总得先查明,才能定论。”
“哦?”嬴晟挑眉,“皇叔这是要让朕,认这个侄子?”
“臣是说,”嬴夙澈不卑不亢,“若真是先太子血脉,陛下认下,是仁君之义;若是假的,陛下查明,是明君之明。两头都不亏。”
嬴晟看着他,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皇叔这张嘴,当真能说。”
“罢了。”他摆摆手,“既是求到了宗人府,那这案子,朕就交给皇叔去查。皇叔是宗室长辈,辈分在,威望在,正合适。”
“三日内,朕要一个结果。”嬴晟的声音沉下来,“查不清,皇叔这宗人府协理——连同你那桩亲事,一起办了。”
“臣,领旨。”嬴夙澈垂着眼。
退出御书房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他站在丹陛上,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一张谁都没看清的棋盘里。正要下阶,一个小内侍却从廊角闪出来,垂着头,极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字条,又快步走远,像从没出现过。
嬴夙澈展开字条。
上面只一行字,字迹清瘦,落笔如梅:
“明日酉时,西市白梅茶楼。有故人之物,奉于殿下。”
字条角落,画着一朵小小的白梅花。
他刚把字条收进袖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皇叔。”
嬴夙澈回头,是太子萧砚珩。雪夜里,这位储君一袭白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正看着他,笑意清浅:“听说皇叔今日,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殿下说笑了。”嬴夙澈拱手,“不过是寻常人家,娶个媳妇。”
“寻常人家?”萧砚珩低低笑了一声,把茶盏递过来,“御书房前头站的这一会儿,皇叔的茶都凉了。本宫给皇叔换了一杯热的。”
嬴夙澈接过茶,没喝,只看着盏中袅袅的热气。
“皇叔,”萧砚珩忽然收了笑,声音很轻,“本宫最近查那桩旧案,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皇叔若是有空,不妨来东宫坐坐——本宫那儿,藏了一壶好茶。”
旧案。嬴夙澈心里一动。
第一卷时,萧砚珩就提过这句——“本宫在查一桩旧案”。那时他以为,查的是布防图;如今看来,这位太子的胃口,怕是比他想的还大。
“殿下盛情,”嬴夙澈笑了笑,“改日,臣一定登门讨茶。”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雪里。
身后,萧砚珩端着那盏凉了的茶,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化作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深色。
雪夜无声。
回到靖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嬴夙澈刚踏进府门,就看见门房里亮着一盏灯。门房老头搓着手迎出来:“王爷可算回来了!沈姑娘在里头,等了一个时辰了。”
嬴夙澈脚步一顿,快步走进门房。
沈辞泠正坐在炭盆边,怀里抱着个食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烛火映着她的脸,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雪,她轻声开口:“我猜你饿着肚子回来的,带了点吃的。”
嬴夙澈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宫里没为难你?”她问。
“为难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壶温好的酒,“可本王有媳妇惦记,他们为难不了我。”
沈辞泠被他一句话说得耳根发烫,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谁是你媳妇……”
“婚书都过了宗人府,你想赖账?”嬴夙澈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嗯,好吃。比小时候那口糊锅的强。”
沈辞泠:“……那是你糊的,又不是我糊的。”
“所以本王才说,你做的,就是比本王做的好吃。”
沈辞泠被他这歪理堵得没话说,半晌,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起身告辞时,嬴夙澈忽然叫住她:“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沈辞泠展开字条,看见那朵白梅花,眉尖微蹙:“西市白梅茶楼……这地方,我听说过。是前朝一位退隐的探花郎开的,据说只接待有缘人。殿下要去?”
“去。”嬴夙澈说,“有人递了局,本王若不去,岂不让人等得心焦?”
沈辞泠把字条还给他,忽然道:“明晚酉时,我去茶楼对面的酒馆等你。你若亥时还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人。”
嬴夙澈一愣:“你不怕?”
“怕。”沈辞泠看着他,声音很轻,“可我在府里干等着,更怕。”
她转身走了,红斗篷在雪夜里像一团暖火。
嬴夙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漫天大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