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泠说查,就真的去查了。
第二日一早,她以探亲之名,亲自走了一趟赵时珍当年流放的襄州。襄州在京城以南三百里,来回要三天。她走之前,把一张拓好的诊籍页塞进嬴夙澈手里:“我走了之后,你把这页纸收好。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外祖要的医案。”
嬴夙澈看着那页纸,上头“疑非旧疾,似为积年之毒”一行字,墨迹虽旧,却字字如刀。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说。
“我带着春杏,再带四个家将。”沈辞泠看着他,“倒是你——太医院那边的旧档,你也该自己去翻一翻。我总觉得,那行字不是孤证。”
她说完,翻身上马,红斗篷在晨风里一卷,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
嬴夙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低声对随侍道:“去查查,沈姑娘出城这一路,有没有尾巴跟着。”
“是。”
送走沈辞泠,嬴夙澈自己去了太医院。
他没有惊动院判,只以宗人府协理的身份,调了二十年前的旧档——那是先太子薨逝前后,太医院全部诊籍与方药的存档。
他一个人,坐在太医院偏厅里,从日上三竿,翻到日头西斜。
二十年前的存档,大半是寻常药方,记着太医院众医官的手笔。嬴夙澈逐页翻过去,忽然在某一年的一沓方子里,停住了手。
那是他五岁那年的药方,记着他用的安神汤。药方是寻常的安神汤,可方子末尾,添了一味极不寻常的药引——白附子,三钱。
白附子,性温,有小毒,寻常根本不会用在安神汤里。
嬴夙澈又往前翻。三岁那年,方子里也有一味白附子;七岁、九岁、十一岁——每隔两年,他的方子里,就会出现一次白附子,剂量时轻时重,从三钱到五钱不等。
而十二岁之后,白附子从方子里消失了,换成了另一味药——川乌。
川乌,毒性比白附子更烈。
嬴夙澈的手指,在那一页页方子上,慢慢划过去。
他忽然明白了。这具身体的毒,不是一碗药喂出来的,是十几年间,隔两年换一味药引,一点点喂出来的。每一味药引,单看都是寻常药材,可连起来,就是一张无声无息的催命方。
“赵时珍……十年前就看出来了。”他低声说,“所以,他死了。”
他把药方抄了一份,又让随侍去查一件事:“白附子、川乌,这两味药,太医院二十年间,都是从哪几家药商进的货?”
“王爷的意思是……”
“药是死的,人是活的。”嬴夙澈道,“隔两年换一味药引,换的又是这种冷僻药材——没有内行人经手,做不了这么精细的局。查进货的账,就能查到经手的人。”
随侍领命去了。
嬴夙澈合上旧档,忽然问系统:“系统,你能推演出来——我这份药方,是谁定的吗?”
【宿主,天机推演·中级已解锁。是否确认消耗一次推演?】
“确认。”
眼前金光缓缓铺开。
这一次的推演,比前几次都慢。金光里,一条因果链慢慢成形:太医院,旧档,药方,白附子,川乌——药方的源头,指向一个人。那人不在太医院,不在御药房,而在——东宫。
嬴夙澈的瞳孔,微微一缩。
东宫。先太子的东宫。
“你是说……”他声音发哑,“我身上的毒,跟先太子有关?”
【宿主,推演结果仅显示因果指向,不包含动机。但有一条线,需要您注意——赵时珍获罪的罪名,是“妄议朝政”。他写下那行字时,先太子还在东宫监国。】
嬴夙澈握着旧档的手,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随侍匆匆来报:“王爷!襄州那边传回消息——沈姑娘在襄州,找到了赵时珍的遗物!是一箱被藏在老宅夹墙里的医案!”
“医案呢?”
“沈姑娘说,医案太多,她正派人装车运回。她先让快马送回来一页——”随侍双手奉上一张泛黄的纸,“说是赵时珍医案里,最重要的一页。”
嬴夙澈接过那张纸。
他正要展开,随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王爷,沈姑娘还让小的带句话——她说,襄州有人在盯她的车队,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谁?”
“她说,像当年盯着太医院旧档的那些人。”
嬴夙澈握着纸的手,微微一顿。
当年盯着太医院旧档的人——就是让赵时珍满门流放、死无对证的那些人。
他们,还活着。
他垂下眼,慢慢展开那张泛黄的纸。
纸上的字迹,与诊籍上的笔迹相同,落笔如刀。可这一页,写的不再是药方,而是一段几乎狂乱的话:
“靖王脉中之物,非毒,乃咒。种咒者,以血为引,以名为契,缚一人之命,锁一人之运。此咒无解,除非——解咒之人,与种咒之人,须是同一人。”
嬴夙澈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缚一人之命,锁一人之运。”他低声重复着,“种咒者,以血为引,以名为契——那咒锁的,是谁的命?”
系统在他脑中,缓缓亮起:【宿主,结合原着剧情推演——此咒所缚之‘命’,与原着中‘活不过二十五’的结局,高度吻合。锁的,是您的命。】
“所以本王这一世的病、这一世的毒、这一世的死局,”嬴夙澈一字一句,“从一开始,就不是天命。”
“是有人,提前二十年,画好了圈,等着本王,自己走进去。”
他握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夜里,阿曜端着一碗姜汤来书房,说是小顺子让他送的。
“殿下,您还没睡?”少年把姜汤搁在案上,忽然看见案上摊着的那页纸,愣了一下,“这字……我见过的。”
嬴夙澈抬眼:“你见过?”
“先生教我认字时,给我看过一页纸,也是这样的字。”阿曜皱着眉想了想,“先生说,写这字的人,是他的师兄。还说他师兄一生救人无数,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让……让我记着这个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赵时珍。”少年一字一字道,“先生说,赵时珍,是个好大夫。”
嬴夙澈握着姜汤碗的手,微微收紧。
“你那位先生,”他问,“还带你去过什么地方?”
阿曜想了想:“先生带我去过一座很大的陵。在京城北面,他说,那是我父王的陵——可他在陵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后来他说,有些账,得活着的人来算。”
嬴夙澈的心,猛跳了一下。
京城北面。先太子陵,就在京城北面的皇陵里。
“你先生……有没有说过,那座陵,有什么不对?”他问。
阿曜摇头:“先生没说。但先生带我去的时候,是绕了很远的路,从后山翻进去的。他说,走正门,会有人看见。”
嬴夙澈沉默了。
一个能带着遗孤翻进皇陵的人,一个知道赵时珍冤死的人,一个能拿到先太子信物的人——这位“先生”的身份,越来越不寻常了。
“行了。”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拍了拍少年的肩,“去睡吧。往后你先生教你的,你都要记着——他说不定,是这世上,最想护你的人。”
阿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着空碗走了。
嬴夙澈坐在书房里,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
“咒。”他低低念着这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瘆人,“本王这十几年的药,原来喂的不是毒——是咒。”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系统,种咒的人,是谁?”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嬴夙澈也不催,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这一路查下来,白附子,川乌,赵时珍的死,东宫递来的药,还有阿曜梦里那句“阿澈,你要记住”——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只是那个方向,让他怎么都不敢相信。
先太子。那个每逢上元,都会牵着他的手上城楼看灯的人;那个在他病重时,整夜守在东宫书房里的人。
若真是他——
那这二十年,他欠下的,怕是比一条命,还要重。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夜色。
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在他脑中:
【宿主,天机推演确认——种咒之人,是先太子。】
嬴夙澈的心,猛地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