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那三道折子,到底没能在朝堂上激起水花。
嬴夙澈没去御史台,他直接去了大理寺,把遗孤案的验真程序,以宗人府协理的身份,当堂立了档——验玉、验谱、验人证,三验三查,限期十日。案子既然立了档,御史台再想喊打喊杀,就绕不开大理寺这道关。
吴御史气得胡子直抖,却也拿他没办法。
嬴夙澈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将暮。他正要上车,一个灰衣人却从人群里挤过来,塞了张字条在他手里,转眼不见了。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姜福,昨夜死在了城东破庙。死前留话:棋子……有人比我更先落子。”
嬴夙澈握着字条,脸色微沉。
姜福。姜崇焕的管家,第一卷里,他亲眼看见姜福深夜接了魏奎——那是军粮仓案背后,姜家的那只手。姜崇焕倒了,姜福是他查姜家残党的最后一个活口,如今也死了。
“更先落子……”嬴夙澈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问系统,“姜福的死,能推演吗?”
【宿主今日推演次数已尽。】
“那就不推演。”嬴夙澈上车,声音很平,“去城东破庙。”
破庙里,姜福的尸首已经被仵作收走了,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嬴夙澈蹲下身,仔细看了一圈,忽然在墙角看见半个鞋印——那鞋印,是官靴的样式,靴底压着细密的云纹。
官靴。
杀姜福的,是官府中人。
嬴夙澈心头微沉。姜家残党,本就是惊弓之鸟,姜福一死,剩下的人要么四散奔逃,要么铤而走险。而那个“比我更先落子”的人,已经抢先一步,把姜家最后一点线索,掐灭在雪地里。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姜家残党,和遗孤案,到底有没有关系?
若没有,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姜福被杀?
若有——那这个局,比他想得还要大。
次日,沈辞泠的马车,在长街上被人冲撞了。
青帷小车被一匹受惊的马撞得歪了半尺,车帘掀开,沈辞泠扶住车壁,面不改色。那马上的人却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沈姑娘,对不住,惊着您了。这京城的雪路,不好走啊。”
话是赔礼,眼里却全是挑衅。
沈辞泠没理他,只淡淡问:“谁家的?”
“虎威营,魏副将麾下。”那人抱了抱拳,纵马扬长而去。
虎威营。魏奎。
姜崇焕倒了,虎威营的兵权被收了,可魏奎这个副将,竟还稳稳坐在位子上。嬴夙澈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研墨,闻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
“魏奎。”他放下笔,笑了,“本王还没去找他,他倒先来打招呼了。”
“王爷,”随侍小心翼翼地提醒,“魏奎是钱松年的外甥,钱松年倒了,他该夹着尾巴做人才是。他今日当街冲撞沈姑娘,怕是……有人指使。”
“不是有人指使。”嬴夙澈摇头,“是他背后的人,坐不住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雪,忽然道:“姜崇焕倒了,姜家的盘子,总得有人接手。有人想接,有人想抢,还有人——想把水搅浑,趁乱摸鱼。”
“遗孤案,姜家残党,虎威营。”他一样一样数着,忽然笑了,“巧了,全都凑到一块儿了。”
“看来,”他转身,“本王这盘棋,得下得再快些了。”
当夜,靖王府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里只有一行字,字迹方正,像是刻意写平的:
“姜家余党,三日后,于西郊废庄密会,共商遗孤之事。届时,虎威营魏奎亦至。”
嬴夙澈把信看了三遍,忽然问系统:“这封信,是饵,还是真的?”
【宿主,天机推演提示——此信为真。但推演结果同时显示:写信之人,目的并不单纯。】
“我知道。”嬴夙澈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有人想让本王去西郊废庄,把姜家残党一网打尽。可本王更想知道——写这封信的人,到底想从中得到什么。”
“三日后。”他笑了笑,“那本王,就给他演一出好戏。”
三日转瞬即至。
西郊废庄,孤零零立在雪地里,四面荒草,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入夜后,庄子里陆续亮起几盏昏灯,几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进了院。
嬴夙澈没有带兵。
他只带了十二个人——十一个靖王府的暗卫,外加一个非要跟来的沈辞泠。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悬短刀,雪地里站得笔直,倒比那十一个暗卫还像回事。
“你跟着来做什么?”嬴夙澈压着声音。
“给你望风。”沈辞泠淡淡道,“你那一套套弯弯绕绕的本事,在朝堂上好使,在野地里未必灵。万一他们从后门跑了,总得有人截。”
嬴夙澈:“……”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还像个老江湖。
庄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正堂还亮着。嬴夙澈听了一会儿,正要示意动手,正堂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走出来,扯着嗓子喊:“既然来了,就别躲着了!靖王殿下,请现身吧!”
被发现了。
嬴夙澈倒也不慌,负着手从暗处走出来,笑了笑:“诸位好耳力。”
“靖王殿下,好胆量。”那矮胖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姜府旧人,姓牛。我家老爷倒了,可姜家的旧账,不能就这么烂在雪地里。”
“哦?”嬴夙澈挑眉,“什么旧账?”
“殿下想要的东西,都在庄子里。”牛管事侧身让开,“殿下,请。”
嬴夙澈踏进正堂,沈辞泠紧随其后。堂里坐着七八个姜家旧人,桌上摊着一摞账册,还有几封蜡封的书信。
牛管事拿起一封,双手奉上:“殿下,这是我家老爷生前,与京中一位大人物的往来书信。老爷说,若他有一日出事,就让我们把这些,交给一个能替姜家翻盘的人。”
“殿下,”他盯着嬴夙澈,“您,就是那个能翻盘的人吗?”
嬴夙澈接过信,没有立刻拆。
他闻了闻——信纸上有淡淡的沉水香。沉水香,是宫中贵人惯用的香料。
他正要拆信,庄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快如惊雷。牛管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魏奎!”有人低呼,“是他!他带兵来了!”
嬴夙澈霍然抬头。透过半掩的庄门,雪夜里,一队人马正踏雪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甲,正是虎威营副将魏奎。
“好啊。”牛管事怒极反笑,“原来那封信,是魏奎设的局!他假借姜家之名,把殿下诓来,是要一网打尽!”
嬴夙澈却没有慌。
他看了魏奎那队人马一眼,忽然笑了:“牛管事,你以为本王这十二个人,是来做什么的?”
话音未落,废庄四周的雪地里,骤然亮起一片火把——那是苏景瑜领着的京畿巡防营,不知何时,已经把整座废庄,围了个水泄不通。
魏奎的马,在庄门外硬生生勒住了。
“靖王!”魏奎的声音又惊又怒,“你——”
“魏副将,”嬴夙澈慢悠悠走出庄门,负着手,站在雪地里,“本王前日收到一封信,说姜家余党今夜在此密会。本王想,姜家余党么,总得有人来收。可本王又一想——连本王都能收到的消息,魏副将的耳朵,总不能比本王还背。”
“所以,”他笑了笑,“本王就在这儿,等着魏副将来收网。”
魏奎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当然收不了网——他若敢动,苏景瑜的巡防营就在外头;他若不动,今夜这出“靖王私会姜党”的戏,就唱不下去。
“好!好!”魏奎忽然大笑,“靖王殿下好算计!可殿下别忘了——姜家的账,可不止这一本!”
他一拍马臀,趁着雪夜,头也不回地冲进夜幕里。
嬴夙澈没有追。
他低头,拆开那封信——信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却让他浑身一僵:
“事成之后,北狄右贤王殿下,愿保姜家满门平安。”
北狄。
嬴夙澈握着那封信,站在雪地里,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自己查到的东西,已经不只是姜家的旧账了。
那是——一张通向庙堂之巅的大网。
嬴夙澈握着那张网的一角,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好。”他低声说,“越是大的网,越怕被人,从一角拽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开始,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