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还没到,宫里先来了一道旨。
嬴晟召嬴夙澈入宫,在御书房见了他。
这一次,嬴晟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让内侍给嬴夙澈赐了座,还亲手斟了杯茶,语气却依然不咸不淡:
“皇叔,钱松年的事,朕查过了。”
钱松年。前礼部侍郎,构陷皇亲、买凶灭口、诬告沈家——桩桩件件,查实之后,已经被下了大狱,判了流放。
“陛下圣明。”嬴夙澈低着头,“臣多谢陛下为臣做主。”
“朕不是为你做主。”嬴晟看着他,目光沉沉,“朕是觉得,皇叔这阵子,精神好了,脑子也活了,光窝在府里养病,实在可惜。”
嬴夙澈心里一动,面上不显:“陛下说笑了,臣一个闲散人……”
“宗人府,缺个协理的。”嬴晟打断他,“皇叔是宗室长辈,辈分在,威望也在,正合适。朕已经拟了旨,明日就下。皇叔,好好干。”
嬴夙澈愣了一瞬。
宗人府协理。
管的是宗室子弟的婚丧嫁娶、爵位袭替、宗法惩戒——看似是个管宗族杂事的闲差,实则握着一把谁都眼红的刀。宗室子弟的罪与罚,说到底,过的是宗人府的手。
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嬴晟把它扔给他——是真赏识,还是把他架到火上烤?
嬴夙澈垂着眼,片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领旨谢恩。”
走出御书房,系统在他脑中叮了一声:
【叮——宿主获封“宗人府协理”,解锁皇权权限·查案调卷(宗室卷宗无碍查阅)。】
【系统评价:天子此举,名为重用,实为试探。宿主接下了刀,就得上台唱戏。宿主,小心。】
嬴夙澈站在丹陛上,望了一眼西沉的日头。
“酉时快到了。”他说,“先赴约。”
宗人府第一日,就撞上一桩案子。
宗室子弟、镇国公家的小公爷,当街纵马踩伤了人,苦主告到宗人府,堂上那位小公爷却翘着腿,满不在乎:“本公子踩个人怎么了?我爹是镇国公!你们宗人府,还敢治本公子的罪不成?”
堂上的宗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先开口。
嬴夙澈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头也没抬:“镇国公家的?本王记得,镇国公府上月的炭敬,是户部拨的吧?”
小公爷一愣:“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嬴夙澈放下卷宗,看着他,笑了一下,“本王就是想问问你——你踩伤的那位苦主,是城外永安庄的庄头。永安庄的田,是皇庄。你纵马踩的,是皇庄的人,踏的,是皇庄的田。本王小的时候,先帝还在,皇庄被冲撞了,是怎么个处置来着?”
小公爷的脸,唰地白了。
宗人府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皇庄,那是御用之物。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嬴夙澈竖起两根手指,“一,当庭赔罪,赔银百两,写个悔过状,这事儿就此揭过;二,本王把卷宗呈上去,让陛下亲自问问镇国公——教子无方,该当何罪?”
小公爷扑通一声跪了:“臣……臣赔罪!臣写悔过状!”
一炷香的工夫,案子了了。
堂上的宗正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带上了几分重新掂量的意味。散堂后,一位老宗正追出来,压着声音提醒他:“殿下,老朽多嘴一句——您接了这差事,往后宗室里,怕是没人敢小瞧您,可也没人敢亲近您了。”
嬴夙澈整理着袖口,头也不回:“本王要的,本来就不是亲近。”
老宗正怔了怔,看着那道玄色背影走远,半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宗人府散值后,嬴夙澈没有急着走,一个人留在衙署里,把积压的宗室卷宗翻了出来。
他本是想熟悉熟悉差事,可翻着翻着,目光忽然停在一卷泛黄的册子上——那是三年前的田产过户记录。镇国公名下,多了三千亩皇庄地,从过户到登记,只用了三日,快得不寻常。
嬴夙澈把册子抽出来,又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阿福,”他扬声问,“镇国公府的封地,是三年前扩的?”
“回王爷,”阿福想了想,“好像是。三年前镇国公嫁女,说是给女儿置办嫁妆,买了不少地。小人记得,那会儿还闹过一阵,说镇国公买地买到了皇庄边上。”
“皇庄边上?”嬴夙澈眯了眯眼,“买地能买到皇庄边上,还顺带圈进去三千亩——这买卖,做得够精明的。”
他把那卷册子单独抽出来,放进自己案头的暗格里,锁好。
“宗人府这池水,”他低声说,“果然比本王想的,还要浑。”
他吹熄了灯,走出衙署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去城西别院。”
“王爷,”阿福跟在后面,“酉时快到了,沈姑娘怕是早到了。”
“知道。”嬴夙澈说,“所以走快些。”
他一路走到城西别院门口,正要推门,却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火——沈辞泠已经到了,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还有那支缠着金线的旧笛。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暮色里,她坐在灯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这样的画面,他上一世,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酉时,城西别院。
嬴夙澈到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缕晚霞。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沈辞泠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那支旧笛,还有一碟桂花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晚霞落在她眉眼间,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来了。”
“嗯。”嬴夙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你做的?”
“府里厨娘做的。”沈辞泠说,“我尝过了,没有你做的好吃。”
“那当然。”嬴夙澈一点也不客气,“本王那碟,是下了功夫的。”
沈辞泠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弯起嘴角,把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殿下尝尝,看能不能吃出差别。”
嬴夙澈捻起一块,咬了一口,仔细品了品:“嗯……火候差了点,糖放少了半钱。”
“这也能尝出来?”沈辞泠睁大了眼。
“本王是吃桂花糕长大的。”嬴夙澈一本正经,“甜的咸的,一眼就认得。”
沈辞泠被他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暮色里,她的笑声清清爽爽的,像风过竹梢。嬴夙澈看着她笑,忽然想——这笑声,他上一世,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听过了。
嬴夙澈愣了一下:“我做的?”
“你忘了吗?”沈辞泠看着他,“小时候冬至,你偷偷溜到沈府,躲在厨房里做桂花糕,差点被厨娘当贼打出去。”
嬴夙澈:“……那不是我做的,是我跟厨娘学了半天,做糊了两锅,第三锅才像样。”
沈辞泠笑出声,那笑容清清爽爽,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里,她把风筝递给他时那样。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一直记着。”
嬴夙澈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那句憋了很久的真话,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福的声音带着惶急:
“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说是……说是北狄来使,今夜进城!”
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沈辞泠。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收,眼底却已经浮起一丝了然——她知道,这句真话,今晚又说不成了。
“去吧。”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国事要紧。”
嬴夙澈沉默了一下,起身:“……等我回来。”
“嗯。”沈辞泠低下头,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碟桂花糕,“桂花糕,我替你留着。”
嬴夙澈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夜风卷起他的袍角,他回头望了一眼——沈辞泠还坐在石桌旁,晚霞已经落尽,她的身影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北狄来使……”他低声说,“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可也好,”他眯了眯眼,“本王倒要看看,这大半夜的‘急召’,又是谁在唱哪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