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案了结后第七日,沈辞泠第一次踏进靖王府。
不是来道谢的。是来送还一样东西——那枚旧玉。她托门房递了帖子,说要当面归还。
嬴夙澈在书房见她。
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书案后的墙上,挂着一支竹笛。笛身已经旧得发黄,裂了一道口子,用金线细细缠着,像是被人修过很多次。
沈辞泠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那是她七岁那年,亲手削给他的一支竹笛。那时候他刚被封了靖王,宫里人人都说他是“药罐子”,没人跟他玩。她翻过皇城的墙头,偷了御花园一根竹子,削了三天,才削出这支笛子。
削到第二天,她的手指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流血了。她咬着牙没吭声,拿帕子一裹,继续削。
“皇叔,你吹吹看。”她踮着脚,把笛子塞进他手里,“等我长大,我天天吹给你听。”
后来那支笛子,在一次宫变里断了。
她一直以为,早就丢了。
“殿下。”沈辞泠的声音有点哑,“这笛子……怎么还在?”
嬴夙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下,走过去,把那支笛子取下来,放在她手里:“断了之后,我让匠人修了七次。最后一次,匠人跟我说,再修就要散架了,让我换个新的。”
“我没换。”他说。
沈辞泠低头看着那支缠满金线的旧笛,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口,半晌,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
“你这个人,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傻。”
“一个破笛子,修七次,值得吗?”
“值得。”嬴夙澈说,“你送我的东西,没有一件不值得。”
沈辞泠握着那支笛子,没说话。
窗外日光落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光影里。她忽然发现,这些年,她以为她记得的,是他冷漠疏离的背影;可原来,他记得的,比她多得多。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殿下,那枚玉——你为什么不收回去?”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嬴夙澈说,“玉在你那儿,笛子在我这儿。你若觉得亏欠,就当我用这支笛子,跟你换的。”
沈辞泠握着旧笛,忽然开口:“嬴夙澈。”
“嗯。”
“你欠我的那句真话,什么时候说?”
书房里安静下来。
嬴夙澈看着她,目光很深。系统在他脑中轻轻作响:【提示:崔氏线闭环时限——今日酉时。宿主,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今夜。酉时之后。”
“泠儿,今夜酉时,我在城西别院等你。到时候,你想问什么,我都答你。”
沈辞泠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晃了晃手里的旧笛:“这个,我先借走了。等我学会吹,再还你。”
嬴夙澈站在书房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本王等着。”
沈辞泠走出靖王府,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缠满金线的旧笛,指尖一遍遍抚过那道裂口。
“春杏,”她忽然说,“去打听打听,京城最好的笛子师傅,在哪儿。”
“小姐要学吹笛子?”
“嗯。”沈辞泠把旧笛抱在怀里,声音轻轻的,“他说他等着。那我就学给他看。”
马车驶过街角,午后的阳光落在车帘上,一晃一晃的。
她不知道的是,靖王府的书房里,嬴夙澈把那支新制的玉笛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案头,看着它,很久没动。
“酉时。”他轻声说,“快了。”
窗外日光西斜,树影一寸一寸拉长,像在替谁数着时辰。
书房里安静下来,嬴夙澈坐在案后,望着那支新制的玉笛,忽然想起那支旧笛断掉的那一夜。
那是景平二十一年,先帝病重,诸王夺嫡,皇城一夜之间乱作一团。他那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少年皇叔,被乱军堵在宫道上,身边只剩一个老太监。是沈辞泠带着沈府的人,趁乱摸进宫,把他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她背着他,一路踉跄着往宫门跑。他伏在她背上,怀里那支竹笛——她七岁削给他的那支——不知何时被乱军砍断,只剩半截。
他记得他当时说:“笛子断了。”
她头也没回,声音却带着哭腔:“笛子断了再给你做!你先把命保住了!”
后来,她长大了,再没提过给他做新笛子的事。他也再没提过那支断了的笛子。
他以为她忘了。
可原来,她还记得。记得那支笛子的样子,记得他修了七次,记得找京城最好的匠人,仿着旧笛,做了一支新的。
嬴夙澈伸手,把那支玉笛从抽屉里取出来,指尖抚过温润的笛身。笛尾系着一枚小小的同心结,是今春新打的样式。
他忽然想,这支笛子,她是什么时候做的?
是那夜雨里,她看见他从崔福手里接过账册之前,还是之后?
“系统,”他忽然问,“原着里,沈辞泠给我做过第二支笛子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回答:
【原着检索:无此事件。原着中,宿主死后,沈辞泠整理宿主遗物,曾寻遍京城匠人,欲重制一支竹笛,未果。此遗憾,原着未记载于正文。】
嬴夙澈握着玉笛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原着里,她找过。找遍京城,没找到能仿制的人。
这一世,她找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支玉笛,忽然觉得,胸口那处陈年的旧伤,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酉时。”他低声说,“快了。”
窗外日光西斜,树影一寸一寸拉长,像在替谁数着时辰。他把玉笛重新放回抽屉,又取出来,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看了又看。
“泠儿,”他说,“你送本王的东西,本王都好好收着。”
“这支笛子,本王吹给你听。”
酉时前一刻,沈辞泠到了城西别院。
出门前,她站在铜镜前,换了一身鹅黄的衫裙,又把那支玉笛在腰间挂好。春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小姐,您去见靖王殿下,怎么……怎么还特意换了衣裳?”
“我哪是特意换的。”沈辞泠别开脸,“……只是这件穿得舒服。”
春杏忍住笑,没敢拆穿她。
沈辞泠对着铜镜,又理了理鬓边的玉簪,忽然问:“春杏,你说,他今夜会说什么?”
“奴婢哪儿知道。”春杏想了想,“不过小姐,靖王殿下那个人,要么不说,说了,就肯定是真话。”
沈辞泠怔了怔,随即弯了一下嘴角:“……也是。”
她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刻。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只有石桌上不知何时放着一壶温茶,两只茶盏,还有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冒着热气。
像是有人算准了她会早到。
沈辞泠在石桌旁坐下,把那支缠着金线的旧笛放在手边,又从袖中摸出那支新做的玉笛——她原本是想把玉笛还给他的。可此刻坐在他常坐的院子里,她忽然有点舍不得了。
“春杏,”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等多久,才敢再信一次?”
春杏站在院门口,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小姐若是想信,早就信了。”
沈辞泠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桂花香混着茶香,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偷偷溜进沈府厨房做桂花糕,差点被厨娘当贼打出去的事。那时候她躲在门后,捂着嘴笑,笑他堂堂一个皇叔,笨手笨脚的样子。
后来她长大了,见惯了朝堂上的翻云覆雨,见惯了一个人戴着面具在人前说一套做一套,反倒越发想念那个笨手笨脚的人。
“嬴夙澈,”她望着院门口的方向,轻声说,“你欠我的真话,今夜若再不说——我就当,你连那碟桂花糕的账,也一并欠着了。”
暮色渐浓,院门口的灯笼还没点。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那个人来赴约。
等他把欠了这么多年的话,说给她听。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那支玉笛时,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嬴夙澈,”她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又轻轻唤了一声那个名字,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你若是再不来——这碟桂花糕,我可就一个人吃完了。”
与此同时,靖王府。
嬴夙澈正准备出门,却被一道从宫里来的旨意,拦在了门口。
他握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看了又看,抬头望了一眼西沉的日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酉时……还真是,一个都不让本王安生。”
他理了理袖口,大步走进暮色里。
“沈辞泠,你且等着。”他低声说,“本王说今夜酉时,就今夜酉时。”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