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京城又落了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压着屋脊,压着宫墙,压得整座靖王府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雪粒扑打窗纸的沙沙声。嬴夙澈披着外袍站在廊下,看着院里那两株老梅,忽然开口:“随侍,本王那对活雁,喂饱了没有?”
“回王爷,喂饱了。又肥又精神,雪地里扑棱起来,能把人扇一跟头。”随侍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王爷,咱今儿……真去啊?”
“去。”
“可宫里那头……”随侍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拿眼瞟他。
“宫里那头怎么了?”嬴夙澈整了整衣襟,“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本王先把亲定了,这叫先下手为强。等旨意下来再动手,那叫抗旨不遵,两码事。”
随侍被他这番歪理噎得直翻白眼,心里直打鼓。昨儿宫里还传过话,说陛下对沈家这门亲事很是不满,今儿王爷就带着活雁上门,这不是往刀尖上撞么?可王爷那步子稳稳当当的,看不出半点心虚,他一个小跑腿的,也只能把心揣回肚子里,跟着走。
马车碾过新雪,在沈府门前停下时,天刚蒙蒙亮。
门房见是靖王的仪仗,惊得连滚带爬往里报。沈崇披着外袍迎出来,一眼看见车辕上那对绑着红绸的活雁,又看见雁后头抬下来的三口樟木箱,老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像打翻了的墨碟。
“靖王殿下,这是……”
“提亲。”嬴夙澈站在雪地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本王来娶沈家嫡女,沈辞泠。”
沈崇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当朝兵部侍郎,宦海沉浮二十载,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场面,他真没见过——赐婚的旨意还压在宫里,满京城都在等着看靖王怎么接这道旨,结果这位爷不接旨,直接来抢人了。
“殿下,”沈崇压低声音,“这……不合规矩。”
“规矩?”嬴夙澈笑了一下,“沈大人说的,是哪条规矩?宗室婚嫁,须过宗人府记档——本王昨日已亲自去宗人府,把婚书记了档。沈家姑娘的庚帖,本王也请了钦天监合过,八字相合,宜室宜家。礼数周全,聘礼齐备,哪里不合规矩?”
沈崇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说得没错。宗室婚嫁过宗人府,这是明晃晃的规矩;圣旨赐婚是皇恩,可宗人府记了档的婚书,也是板上钉钉的礼。皇帝真要赐婚,那就得先废了这桩已定之亲——而废亲,是要皇帝亲下旨的。
这一手,把皮球踢回了宫里。
“沈大人,”嬴夙澈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本王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沈家如今刚翻了案,经不起再折腾。可你想想——那道赐婚旨意若真下来,沈姑娘入东宫,是福是祸,你比本王清楚。”
沈崇沉默了很久。
东宫。太子萧砚珩,温润端方,是储君,是良人。可沈崇看得明白,那道赐婚若成,沈家从此就是东宫的人,是皇权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他闺女那个性子,进了那样的局,怕是一辈子都舒不开眉头。
而眼前这个靖王——他替沈家翻了军粮仓的案,三司会审,当堂翻供,把他从死牢里捞了出来。那天的情形,沈崇到现在还记得:少年一身玄衣走进大理寺,随手一封钦天监的记录,就把周炳的铁证砸成了笑话。
“殿下,”沈崇深吸一口气,“老臣……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殿下。”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崇开门见山:“殿下对我沈家,是恩。可恩是恩,亲是亲。殿下今日提亲,是为报恩,还是为……”
“沈大人,”嬴夙澈打断他,“本王这辈子,没为谁动过提亲的念头。你闺女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报恩,本王有的是法子。银子、面子、人情,本王都能给。可本王今日来,送的是聘礼,不是谢礼。”
沈崇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这位靖王殿下脸上。沈崇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回从宫里回来,眉眼弯弯地说,皇叔给她摘了风筝。那时候谁也没想到,那个病秧子皇叔,有朝一日会站在他家书房里,说要娶他闺女。
“好。”他终于点头,“这门亲,沈某应了。”
话音才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应得好!”
众人回头,只见沈府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钻出一位鹤发虎目的老人,披着玄色大氅,大步流星走进来——正是镇北大将军韩嵩,沈辞泠的外祖。
沈崇一愣:“岳父大人?您怎么……”
“老夫听说有人要娶我外孙女,赶来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韩嵩上下打量了嬴夙澈一眼,忽然哈哈大笑,“靖王!好小子!老夫在边关就听说你在宫宴上替辞泠出头,一口一个‘本王的青梅’,硬气!”
“外祖过誉。”嬴夙澈拱手,“晚辈此来,是诚心求娶。”
“诚心?”韩嵩背着手,绕着他转了半圈,“小子,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辞泠是老夫一手带大的,将门书香,文能提笔,武能挽弓。你娶了她,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老夫北境十万铁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这靖王府鸡犬不宁。”
这话听着是威胁,可老人眼底全是明晃晃的欣赏。
嬴夙澈却正了神色,一字一句:“外祖放心。沈姑娘嫁入靖王府那日,靖王府的门槛,就是她说了算。她若想拆房,本王给她递梯子;她若想放火,本王给她送火折子。”
韩嵩愣了愣,随即笑得胡子直颤:“好!好小子!这话,老夫爱听!”
沈崇在边上抹了把汗,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一半。他看得出,岳父大人这是应了——有这位北境军神点头,沈家这门亲,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系统在嬴夙澈脑中适时亮起:【提示:沈辞泠好感度 78→82。韩嵩好感度 60→75。宿主,“老丈人关”进度 40%。】
嬴夙澈:“……你连这个都算?”
【本系统向来公道,一视同仁。】
消息像雪片子一样,眨眼刮遍了全城。
靖王提亲,沈家应亲,婚书已过宗人府——三条消息一出,满京城都炸了锅。茶楼里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摇着头说找死,更多的人,是等着看宫里的反应。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在酒楼里听见这消息,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想起前阵子在宗人府跪着写悔过状的滋味,啧了一声:“这位靖王殿下,是当真不怕死。”
沈府后园,沈辞泠正站在廊下,看着丫鬟把一口口箱子往库里抬。春杏在边上小声道:“小姐,王爷可真是……满城的人都在说他胆子大呢。”
沈辞泠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旧玉。
昨夜,他又差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玉先寄存在你那儿。三日后,本王连本带利,把人送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玉妥帖地收进怀里,转身去库房看那些箱子。第三口箱子打开时,她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只旧木匣。匣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串银铃铛,还有一支新削的竹笛。
银铃铛,是她十岁那年,他翻遍整座皇城才找来的,挂在她车辕上,后来她长大了,摘下来收进了箱底。她一直以为,那串铃铛早就不在了。
竹笛,是他亲手削的,笛身还带着新削的清香。她七岁削笛给他,他这些年修了七次;如今,他削了一支新的,还她。
沈辞泠握着那支竹笛,站在库房里,站了很久。
黄昏时,嬴夙澈出了沈府大门。
沈辞泠送他到门口,雪落在两人之间。她忽然开口:“嬴夙澈,你怕不怕?”
“怕。”他答得干脆。
沈辞泠一愣。
“怕圣旨下来,怕满朝弹劾,怕连累沈家。”嬴夙澈看着她,“可本王更怕的,是错过你。”
她没说话,眼眶却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踏碎雪色,直冲到沈府门前。马上的内侍滚鞍下马,喘着气,声音尖细:“靖王殿下!陛下有旨——召殿下即刻入宫!”
沈辞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嬴夙澈却只弯了弯唇角,轻声对她道:“回屋去,别等门。本王去去就回。”
他转身,走进雪幕里。
身后,那内侍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靖王殿下,陛下让小的捎句话——殿下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