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崇焕案发后第十五日,早朝。
这一日,殿上的气氛格外沉闷。北狄来使的动静还没消停,姜家刚倒,满朝文武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卷进哪场风波里。
嬴晟坐在龙椅上,等百官跪拜完毕,才缓缓开口:“朕有一事,要宣布。”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递给身侧的内侍总管。
内侍总管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砚珩,年已及冠,才德兼备,宜择良配。兵部侍郎沈崇之女沈辞泠,名门淑女,才貌双全,堪配储君。特赐婚,择吉日成婚。钦此。”
赐婚。
太子萧砚珩,与兵部侍郎沈崇之女沈辞泠。
“沈辞泠”三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嬴夙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慢慢抬起眼,看向殿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嬴晟的目光恰好也扫过来,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
嬴夙澈忽然明白了——这道旨意,与其说是赐婚,不如说是试探。
试探他,到底藏了多少心思。
满朝哗然。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开。沈崇跪在朝班上,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叩首领旨:“臣……领旨谢恩。”
他说“领旨”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砚珩站在太子位上,微微垂着眼,看不出喜怒。陆时衍站在武将行列里,握着拳,指节捏得发白,却一个字都没有说。苏景瑜站在文官末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嬴夙澈站在朝班末尾,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姜家倒了,嬴晟需要一个制衡——沈家将门书香,根基深厚,用一桩赐婚把沈家绑上东宫,是最省事的办法。更何况,沈崇案刚平,沈家欠着皇室一个“说法”,这时候赐婚,满朝上下连个说“不”的由头都找不到。
原着里,就是这道旨意,把沈辞泠推进了深宫。
原着里,她接了旨,入主东宫,从此与那个为她挡过箭、修过笛、记了一辈子风筝的皇叔,再没有说过一句体己话。
散朝后,嬴夙澈没有回府,一个人在宫墙下站了很久。
雪又开始落了。
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拂。他想起原着里那一行字——“冬夜,薨。”三个字,就是她的一生。这一世,他绝不能让那三个字,落到她头上。
与此同时,沈府。
传旨的太监前脚刚走,春杏后脚就慌慌张张跑进后院:“小姐!小姐!”
沈辞泠正坐在廊下,给祖母熬药。她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慌什么?”
“宫里来旨了!”春杏急得声音都在抖,“陛下给小姐和太子殿下赐婚了!老爷……老爷已经接了旨!”
药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沈辞泠握着蒲扇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她低头看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汤,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爹接了?”
“接了……圣旨当头,老爷不接也不行。”
沈辞泠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把蒲扇搁下,走进屋里,打开妆匣,取出那枚刻着“靖”字的铜牌,在掌心握了握。
祖母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她:“泠儿,你要去哪儿?”
“祖母,”沈辞泠转过身,看着老人,声音很轻,“我去问一个人——他答应过我,圣旨下来之前,会给我一个说法。”
“若是他给不了呢?”
沈辞泠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铜牌收进袖中,声音稳稳的:“他若给不了,我就自己讨。”
祖母看着她,苍老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你这丫头,跟你娘年轻时一个脾气。去吧——你祖母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人里,靖王那孩子,是个能扛事的。他既说了有说法,你就去听。”
沈辞泠怔了怔,随即弯了一下嘴角:“……祖母信他?”
“信不信的,”祖母摆摆手,“他为你爹的案子跑了十几日,那做派,祖母看在眼里。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沈辞泠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把妆匣里那支缠着金线的旧笛,也一并带上了。
她披上那件大红斗篷,出了门。
雪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她一路走到宫门,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人——他站在宫墙下,肩头落了一层雪,像是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沈辞泠站在宫门外,披着那件大红斗篷,静静看着他。
她怎么来了?赐婚的旨意刚下,她此刻最不该出现在宫门口。
“我听见消息了。”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殿下,陛下要给我和太子赐婚。”
嬴夙澈沉默了一下:“嗯。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圣旨还没下。”嬴夙澈说,“还有三天。三天之内,我会让这道旨意,发不出来。”
沈辞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又要‘三天’?”
“这次不用你等。”嬴夙澈看着她,“三天之后,我去沈府提亲。”
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沈辞泠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你……说什么?”
“提亲。”嬴夙澈一字一句,“以靖王的身份,求娶沈家嫡女沈辞泠。圣旨赐婚,陛下可以下;可只要沈家先一步定下亲事,这旨,就没了着落。”
“沈辞泠,”他看着她,目光很沉,“本王说过,本王的人,谁也别想娶走。这话,从来不只是说说。”
沈辞泠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你疯了……你这是要跟陛下对着干!”
“对着干就对着干。”嬴夙澈说,“大秦的天,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说完,转身要走,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袖口。
“嬴夙澈。”沈辞泠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在他心上,“你欠我的那句真话,还没说完。”
他停住脚步。
“但这句——”她看着他,眼里的雪光映着他的脸,“我先信了。”
嬴夙澈怔住。
漫天大雪里,沈辞泠松开手,退后一步,朝他笑了笑:“三天。我等你来沈府提亲。”
她转身走进雪里,红斗篷像一团火,越走越远。
嬴夙澈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具病秧子身体里,那颗一直吊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叮——系统提示:主线进度更新。】
【赐婚线:宿主已选择主动破局。判定:此选择将大幅偏离原着剧情,系统将开启“深层剧情”权限——】
【预警:检测到原剧本隐藏线激活——“先太子遗孤”线索出现。】
【提示:三日后,京郊,一名持先太子信物的少年,将现于人前。信物上刻着四个字——靖王亲启。】
嬴夙澈瞳孔一缩。
先太子遗孤。
原着里从未写明的隐藏线——先帝嫡长子,当今陛下的兄长,那位早逝的先太子,竟然留有遗孤?
而信物上,刻着他的封号。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棋盘的第一枚落子,是把他,嬴夙澈,拉进局里。
“靖王亲启……”他低低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一个靖王亲启。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位高人,把本王也算进了这盘棋。”
雪越下越大,宫墙在雪幕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嬴夙澈负着手,望着远处的天,忽然轻声说:“有意思。”
他负着手,正要转身,系统忽然在他脑中弹出一行字:
【提示:先太子遗孤——宿主需注意,此线索一旦现世,将直接牵动‘赐婚’与‘宗人府’两条线。宿主当前身份:宗人府协理,恰是核查宗室血脉名分的掌权者。换言之——这封信物,是冲着宿主的身份来的。】
嬴夙澈的脚步,顿在原地。
冲着宗人府协理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有人要借他的手,去认一个“先太子遗孤”。认,或是不认,他都会被拖进一场他暂时看不清的局。
“好算计。”他低声说,“本王倒要看看,这盘棋,是谁在跟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