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下狱第五日,嬴夙澈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一夜没出门。
军粮仓的案子,表面看是兵部督粮不力,可嬴夙澈知道,火烧得蹊跷——账目全毁,守仓官兵恰好全死,北狄细作的“人证”,偏偏只有一个御史台的小吏看见。
一环扣一环,像一套专门为沈家量身定做的绞索。
嬴夙澈在书案前坐了整夜,案上铺着两张纸。一张是军粮仓的布局图,一张是沈崇入狱后,所有参与查案官员的名录。
他问系统:天机推演,能用吗?
【叮——宿主累计完成任务数:2。解锁能力:天机推演(初级)。效果:针对单一事件,可推演三条最可能的因果链。使用限制:每七日一次,且推演结果仅指向‘最可能’,非绝对。】
嬴夙澈闭上眼:“推演——军粮仓大火,真正的主使是谁。”
眼前金光一闪,三条因果链在他脑中徐徐展开。
第一条:御史台右都御史周炳。此人掌监察十余年,与沈崇素有嫌隙,曾在朝堂上被沈崇当众驳过面子。
第二条:兵部左侍郎郑和。沈崇若倒,兵部侍郎之位空缺,郑和是顺位第一。
第三条:后宫中,贵妃姜氏的母家——国舅姜崇焕。
嬴夙澈的目光,停在这条上,久久没动。
姜贵妃。当今圣上最宠的妃子,膝下育有三皇子,是太子的最大威胁。而姜崇焕,掌着京城三大营之一的虎威营,是姜家在京中的刀。
军粮仓,恰好就在虎威营的驻防范围边缘。
“军粮仓的守卫,轮值名单里,有虎威营的人吗?”嬴夙澈问阿福。
阿福翻出名录,看了片刻,脸色变了:“王爷,军粮仓火起当夜,北门值夜的,正是虎威营副将魏奎。”
嬴夙澈的眼睛亮了。
当夜亥时,阿福捧着夜行衣,站在书房门口,死活不肯松手:“王爷,您让小人去!小人虽然拳脚稀松,可跑腿盯梢是行家!您这身子骨,翻墙越脊的……”
“阿福,”嬴夙澈接过夜行衣,慢条斯理地套上,“本王问你,你这拳脚,打得过魏奎手下那几个亲兵吗?”
阿福噎住了。
“打不过,就别添乱。”嬴夙澈系好衣带,“本王这金蝉步,刚到手没几天,正是该练练的时候。再说了——本王是去盯梢,不是去打架。真打起来,本王跑得比谁都快。”
“那王爷……”阿福还是不放心,“万一真撞上了呢?”
“撞上了?”嬴夙澈想了想,“那本王就亮出这块宗人府的腰牌,说本王夜里查案,迷了路。他魏奎还敢把本王怎么着?”
阿福:“……王爷,您这法子,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
“靠谱的法子,轮不到本王用。”嬴夙澈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脚尖一点窗台,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掠上屋顶,回头看了阿福一眼,“一个时辰内没回来,就去宗人府报信。”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阿福站在窗前,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声张,只好缩回书房,把灯吹熄,坐在黑暗里,竖着耳朵听动静。
三日内,他派出去的人陆续带回消息,一条条拼在一起,像一幅画慢慢显形:
魏奎,钱松年的外甥,靠钱松年举荐进的虎威营,一路升到副将。军粮仓火起前一日,魏奎亲笔调换了北门岗哨名单——原本的守军,被换成了他手下的人。
火起当夜,魏奎本人不在营地。
在哪里?无人知晓。
嬴夙澈披着夜色,亲自去了一趟虎威营驻地外围。他贴着墙根,用了金蝉步——那门刚到手没几天的轻功,第一次用在夜行上。他亲眼看见,魏奎深夜从营中出来,钻进巷尾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帘子一晃,露出半张脸。
那是姜府管家,姜福。
嬴夙澈蹲在墙头,看着那辆马车驶远,久久没有动。
系统在他脑中轻轻弹出一行字:
【提示:证据链已闭环约八成。尚缺——魏奎与“军粮仓布防”的直接文书往来。宿主可在宗人府调卷。】
他霍然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忽然问:“钱松年,跟姜家,是什么关系?”
“钱大人是姜贵妃的表舅。”阿福答,“这层关系,京城谁都知道。”
嬴夙澈停下脚步,慢慢笑了。
“好一个钱松年。”他低声说,“原来你构陷本王,不过是一块敲门砖——本王是闲散皇叔,构陷本王,没人会在意;可构陷本王不成,你再把火烧向沈家,让所有人都以为——‘靖王与沈家是一党,沈家通敌,靖王必也脱不了干系’。”
“一环套一环,你是想连本王一起,烧死在沈家这堆火里。”
他重新坐回书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又缓缓画了一个圈:
姜崇焕。
“查。”他把笔搁下,声音很轻,“从魏奎的户籍开始查。三日内,本王要这案子,翻过来。”
阿福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深秋的夜空,忽然想起沈辞泠站在宫墙下,眼泪挂在睫毛上的样子。
“泠儿,”他低声说,“再等等。快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簌簌作响。他伸手按住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指尖落在“姜崇焕”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姜家。”他说,“这一刀,本王记下了。”
第二日,嬴夙澈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灰,扮成衙役,跟着仵作混进了军粮仓的废墟。
大火烧过的地方,焦黑一片,梁柱塌了半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呛人的焦味。仵作是宗人府的老手,蹲在地上,拨弄着灰烬,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仵作压低声音,“小人验了半辈子火场,这火,有蹊跷。”
“蹊跷在哪儿?”
“火烧得再猛,总有个从哪儿烧起。”仵作用铁钎拨开一堆焦土,露出底下半截烧断的木梁,“殿下请看——这木梁,从里往外焦的。粮仓的木梁,都是老松木,浸过桐油,轻易烧不透。可这根梁,芯都酥了,外皮却还连着——这是里头先烧透了,外头才跟着着起来。”
“里应外合。”嬴夙澈蹲下来,盯着那截焦木,“火是从仓内烧起来的。”
“不止。”仵作又拨开另一处,“小人还闻着味儿——这灰烬里,有桐油和硫磺的味儿。粮仓里头,哪来的硫磺?有人提前把引火物,藏在了仓里。”
嬴夙澈的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他站起身,在废墟里走了几圈,忽然在一处烧塌的墙根停下——那里有一块青砖,颜色比周围的焦黑浅得多,像是被人动过。
“这砖,谁动过?”他问。
仵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块砖……是后补的。小人认得出,这砖的土色,跟仓里其他砖不一样。”
嬴夙澈蹲下去,把那块砖轻轻撬开——砖底下,是一个拳头大的凹洞,洞里空空如也,却残留着一层细碎的纸屑。
“这里,原本藏着东西。”他捻起一点纸屑,对着光看了又看,“有人在大火之前,把东西取走了。”
“什么东西?”仵作问。
嬴夙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屑包进帕子里,收好,站起身,看着这片焦黑的废墟,声音很轻:“能让姜家不惜烧掉一座军粮仓也要取走的东西——要么是账册,要么是信。不管是哪样,都是要命的玩意儿。”
“殿下,”仵作低声问,“咱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查。”嬴夙澈说,“不过,不查砖底下的东西。查——这块砖,是谁换的。”
他转身走出废墟,灰布短打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系统说过的那句话:原着里,姜崇焕是卷末才浮出水面的主谋。可这一世,姜家提前动了手,也提前,把脖子送到了刀口上。
“姜家啊姜家,”他望着天边渐暗的云,低声说,“你们急着烧这一把火,倒是把本王,烧到正路上来了。”
回到靖王府,阿福已经候在门口,见他回来,忙低声道:“王爷,刘院判那边回话了——军粮仓北门岗哨的当值名册,已经调出来了,果然有魏奎的亲笔签押。”
“好。”嬴夙澈脚步不停,“把名册收好,连同上回那卷账册,一起锁进书房暗格里。这案子,证据齐了,就看三司那帮人,敢不敢接了。”
“王爷,”阿福压低声音,“周炳那边,已经被御史台停了职。姜家的刀,怕是已经架到咱们脖子上了。”
“架着就架着。”嬴夙澈推开书房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谁活得久。”
他走进书房,门合上,夜色里只剩一声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