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下狱第三日,沈家被抄了。
抄家的旨意来得又快又急,说是“通敌案未清,家产暂封”。沈家的门房被人推搡着赶出来,沈辞泠扶着年迈的祖母,站在深秋的风里,看着一箱箱家什被贴上封条。
京中人人避之不及。
曾经门庭若市的沈府,一夜之间,连个来递话的人都没有。
沈辞泠把祖母安顿到外祖韩嵩府上,自己却不肯去。她一个人站在沈府门前的石狮子旁,从午后站到黄昏,直到一辆马车在她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嬴夙澈的脸。
“上车。”他说。
沈辞泠看着他,没有动:“殿下,沈家如今是罪臣之家。殿下这时候来找我,不怕被人参一本吗?”
“怕。”嬴夙澈说,“但本王更怕你站在风口里,把自己吹出病来。”
沈辞泠抿了抿唇,没接话,却没有上车。
嬴夙澈也不催,就这么坐在车上,隔着车帘看着她。
两人僵持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秋风吹得沈辞泠打了个寒颤。
嬴夙澈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沈辞泠,我今夜来找你,不是以靖王的身份。”
“那是以什么身份?”
“以你小时候,替你摘过风筝、替你爬过树、被你骂过‘皇叔你真笨’的那个人的身份。”嬴夙澈看着她,“沈辞泠,你爹的事,我在查。但沈家如今这个局面,光靠查案,不够。”
沈辞泠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脚,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狭小的车厢里只有两个人。她靠着车壁,看着车帘外流动的夜色,忽然开口:“殿下要沈家站队,就不怕我爹拒了你?”
“你爹会拒。”嬴夙澈说,“但你不会。”
沈辞泠转头看他:“凭什么?”
“凭你比谁都清楚,”嬴夙澈的声音很平,“沈家如今能信的,只有我。”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辞泠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沈家被抄的这几日,那些往日里与她父亲称兄道弟的故交,一个个避之不及。只有这个人,站在风口里,问也不问,就上了沈家的门。
马车走了一段,嬴夙澈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放在她手边。铜牌沉甸甸的,背面刻着一个“靖”字。
“沈家若再有难,”他说,“持此牌,随时可入靖王府,不必递帖。”
沈辞泠低头看着那枚铜牌,指尖触上去,冰凉。
她握紧了,没有推回去。
“殿下,”她忽然问,“你到底图沈家什么?沈家如今,什么也给不了你。”
嬴夙澈想了想:“图你祖母做的桂花糕。”
沈辞泠:“……”
“开玩笑的。”嬴夙澈笑了笑,“沈家现在给不了本王什么,可本王知道,沈家将来能给得起什么。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就本王一个——这笔买卖,本王怎么算都不亏。”
沈辞泠被他这坦坦荡荡的算账语气堵得说不出话,半晌,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马车在韩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沈辞泠先下了车,在风里站定,回头看他:“殿下,那枚铜牌,我收下了。”
“嗯。”嬴夙澈说,“本王等着你后悔的那天。”
沈辞泠没接话,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嬴夙澈。”
“嗯?”
“我爹的案子,若你真能翻过来——”她顿了顿,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往后沈家站你那边,我认。”
嬴夙澈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灯火里的背影,许久,弯了弯嘴角。
“嗯。本王说到做到。”
“——风大,别冻着。”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系统在他耳边弹出一行字:
【提示:沈辞泠对宿主好感度——58 → 66。系统备注:铜牌交付成功,沈家同盟线已初步建立。】
嬴夙澈没接话,只是望着车顶,轻声说:“系统,你说,一个人要等多久,才敢再信一次?”
系统沉默了很久。
【系统回答:等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值不值得。】
嬴夙澈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马车驶进夜色里,车辕声渐渐远了。
翌日清晨,沈府被封的门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沈家的旧仆们被赶出来,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连早饭都没处吃。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青年跳下来——是阿福,换了寻常打扮。
“诸位,”阿福压低声音,把一个钱袋塞进为首的老管家手里,“我家主子说了,沈家蒙冤,忠仆无过。这些银子,先给大家伙儿垫个急。城西柳树胡同口那间铺面,是我家主子名下的,空着,诸位若不嫌弃,先去那儿落脚,管吃管住。”
老管家捧着钱袋,眼眶一下就红了:“敢问……敢问恩公是哪位?”
“我家主子不让说。”阿福笑了笑,“诸位只管安心住着,等沈家翻案那日,自然就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跳上马车,走了。
老管家攥着钱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忽然抹了一把脸,回头对蹲着的旧仆们说:“都起来!咱们沈家,还有盼头!”
同一时刻,韩府后院。
沈辞泠扶着祖母在廊下晒太阳。韩嵩站在院门口,看着孙女给祖母掖毯子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泠儿,昨夜送你回来的,是靖王?”
沈辞泠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外祖父听闻,他给了你一枚铜牌?”韩嵩走到她面前,“凭此牌,可随时入靖王府?”
“嗯。”
韩嵩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泠儿,你外祖父驻守北境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能托付身家的,没几个。这位靖王殿下,外祖父虽未深交,但只看他在朝堂上那几句‘三司会审’的话——是个心里有乾坤的人。”
沈辞泠抬起头:“外祖父也信他?”
“信不信,看他的做派。”韩嵩拍了拍她的手,“雪中送炭的人,总比锦上添花的人可信。泠儿,你爹的案子,外祖父在朝中插不上手,可北境那十万边军,就是咱们沈家翻案的底气。谁真心帮沈家,外祖父就把这底气借给谁。”
沈辞泠怔了怔,随即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外祖父,我知道了。”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牌,在掌心摩挲了一下,又郑重地收好。
铜牌上那个“靖”字,被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昨夜马车里,他说“雪中送炭的,就本王一个”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句听着像是算账的话,其实说得比谁都认真。
回到绣楼,春杏替她卸下钗环,小声问:“小姐,咱们真要信靖王殿下?”
沈辞泠对着铜镜,把一支玉簪慢慢插回发间:“他若想害沈家,昨夜就不会上门。他若想害我,小时候那么多机会,他早该动手了。”
“可是小姐……”春杏欲言又止,“奴婢听外头人说,靖王殿下身子不好,怕是……怕是活不过二十五岁。小姐若是把沈家的指望都押在他身上……”
沈辞泠的手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春杏,你还记不记得,我七岁那年,皇城那场大雪?”
“记得。”春杏点头,“小姐那年贪玩,跑到御花园假山上去够风筝,摔下来扭了脚,是靖王殿下背着小姐,走了大半座皇城,把小姐送回沈府的。”
“那天晚上,”沈辞泠轻声说,“他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求御医先给我治脚,说他皮糙肉厚,冻不坏。后来他烧了三天,太医说差点没救回来。可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脚还疼不疼?’”
她说着,声音有些哑了:“春杏,一个肯为我跪在雪地里的人,你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那我也认了。”
春杏眼圈一红,再没说话。
沈辞泠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明日,替我备车。我要去一趟宗人府。”
“宗人府?”春杏一愣,“小姐去那儿做什么?”
“我爹下狱前,留了一封手书给我。”沈辞泠说,“他说,若沈家遭难,就把这封信,交给那个‘最不该信的人’。我想了一夜——他说的,大概就是靖王。”
窗外暮色四合,沈辞泠把父亲那封手书从妆匣底层取出来,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的火漆却完好无损。她摩挲着那枚火漆印,轻声说:
“爹,你说的那个人——女儿替他试了。
他,信得过。”